而“格物院”……敌人为何如此忌惮?是否因为“格物”所代表的实证、理性精神,正是他们这些依靠神秘主义、邪术蛊惑、阴谋诡计存身的魑魅魍魉的天然克星?
“冯保,” 他缓缓转身,声音平静,却让冯保心头一凛,“杨凌那边,对护国寺的搜查,尤其是对塔林和了尘的监控,再加力度。告诉杨凌,朕 允 他 便 宜 行 事, 必 要 时, 可 将 了 尘 及 寺 中 所 有 涉 嫌 僧 人, 秘 密 拘 押 至 诏 狱 审 讯! 但 不 可 走 漏 风 声, 对 外 只 说 是 ‘ 协 助 清 丈’, 或 ‘ 闭 门 清 修’。**”
“是!”
“另外,那 个 重 伤 的 老 者, 是 此 案 关 键 人 证。 不 惜 代 价, 救 活 他, 保 护 好 他。 从 现 在 起, 他 的 存 在, 列 为 绝 密, 除 朕 与 你 等 数 人, 不 得 外 泄。”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还 有, 给 朕 查! 嘉 靖 年 间, 有 哪 些 南 下 避 祸 的 官 宦 小 姐, 最 后 失 踪 或 出 家 的, 尤 其 是 与 闽 地、 与 海 商、 与 ‘ 癸’字 有 牵 连 的! 还 有 那 个 ‘ 西 山 别 业’, 给 朕 挖 出 它 的 主 人!”
“奴婢明白!”
“徐光启和江雨桐那边,‘修书馆’(格物院)的章程,进展如何?” 林锋然问。
“回皇爷,徐阁老与江女史已拟定了详细章程,选址就在皇 史 宬 东 侧 原 ‘ 典 簿 厅’旧 址, 稍 加 修 葺 即 可 使 用。 首 批 人 员 已 暗 中 物 色, 多 是 钦 天 监、 工 部 营 缮 司 等 处 精 通 实 学、 背 景 清 白 之 人, 对 外 只 称 是 ‘ 整 理 旧 档’。 一 应 所 需 物 料、 书 籍, 已 着 内 府 秘 密 筹 办。 三 日 内 即 可 挂 牌 开 始 整 理 工 作。” 冯保禀报。
“好。让他们按计划进行。保密与安保是重中之重。告诉徐光启,开 馆 之 初, 不 求 速 成, 但 求 稳 妥。 凡 有 可 疑 人 等 接 近, 或 发 现 异 常, 立 刻 上 报。” 林锋然沉声道。敌人已经对“格物院”流露出恶意,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是。”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那本血泪手记最后那团污迹上。“癸符之根,不在南,在……” 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在南,那在哪里?在北方?在京师?在……这紫禁城内?
他想起“玄字库”中发现的、可能关联先帝的邪术证据,想起太后那讳莫如深的态度,想起宫中接连出现的诡异事件……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午时,文华殿常朝。
关于“修书馆”(格物院)的旨意正式下发。果然,虽有“整理祖宗典籍”、“彰明文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依然引来了一些清流言官的质疑。不过质疑的焦点主要集中在“是否靡费钱粮”、“是否有专人专衙之必要”、“恐开滥设冗员之端”等事务性层面,远不及之前反对科举改革时那般涉及“道统”根本的激烈。显然,皇帝“明修栈道”的策略初步见效了。
林锋然以“太祖、成祖遗泽不可湮没”、“所费由内帑支应,不扰国用”等理由一一驳回,态度温和但坚定。反对者见皇帝心意已决,且此事看起来确实不算“伤筋动骨”,也就渐渐偃旗息鼓。朝会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平静中结束。
午后,集贤苑书房。
江雨桐也得知了“修书馆”旨意已下的消息,心中稍定。她知道,这艰难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尽管是以一种低调甚至隐蔽的方式,但种子已经埋下。她继续完善着“修书馆”初期的工作计划,重点是如何在整理典籍的过程中,自然地将那些散佚的实用科技知识分门别类,并尝试招揽、培养相关人才。
秦嬷嬷送来午膳时,低声道:“女史,方才高公公悄悄递了句话,说陛下让您留 心 近 日 接 触 的 所 有 与 ‘ 修 书 馆’相 关 的 人 与 文 书, 尤 其 是 …… 南 边 来 的 , 或 是 与 寺 庙、 勋 贵 庄 子 有 牵 连 的。**”
江雨桐心中一凛。皇帝这是在提醒她,敌人可能会从“修书馆”这条线进行渗透或破坏。她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用罢午膳,她正准备小憩片刻,秦嬷嬷又神色不安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普通的拜帖:“女史,宫门外又有人递帖子求见,这次是……顺 天 府 衙 门 的 一 个 书 办, 说 是 奉 上 命, 有 些 关 于 前 朝 典 籍 散 佚 情 况 的 文 书, 需 当 面 向 女 史 禀 报, 以 便 ‘ 修 书 馆’筹 备。**”
顺天府的书办?关于前朝典籍散佚?正好是“修书馆”的业务范围?时间如此凑巧?
江雨桐警惕心大起。她看了看那张措辞恭敬、格式规范的拜帖,又想起皇帝的提醒和高德胜的传话。
“嬷嬷,你亲自去宫门处,告诉那书办,就 说 我 身 体 不 适, 不 便 见 外 客。 让 他 将 文 书 留 下, 或 是 交 由 通 政 司 按 制 转 呈 即 可。” 她决定不见。无论对方是真是假,是善意还是恶意,在局势未明、敌人可能无孔不入的当下,谨慎回避是最安全的选择。
“是。” 秦嬷嬷去了。
江雨桐独自坐在书房,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敌人果然开始行动了吗?从“修书馆”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着手?是单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她走到窗边,望着春日午后的庭院。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她却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水月庵”的旧案、“癸”字符号的阴影、“格物院”的威胁、敌人的反扑……所有线索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风暴。
而她和皇帝小心翼翼推动的“修书馆”(格物院),这片试图在板结土地上培育新芽的苗圃,尚未破土,似乎就已置身于风暴眼的边缘。
暮色渐起,天边堆积起厚重的云层,预示着夜晚可能有一场春雨。而深宫之中,暗潮已然涌动,无声地拍打着刚刚立起招牌的“修书馆”,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心怀希望或叵测的人们。
(第五卷 第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