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巳时,西山皇庄书房。
窗外一株老槐树的新叶已完全舒展开,筛下满室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朱载垅没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而是蹲在书房角落一张临时搬来的矮几旁,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用数张棉纸拼接而成的手 绘 东 南 沿 海 形 势 草 图。图上山川、海岸、岛屿、卫所、城池的位置标注得密密麻麻,许多地方还贴着写了小字的纸条,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数日累积的成果。
他一手拿着炭笔,另一手按着图上一处标着“双 屿 港”的地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月港、浯屿、南澳……走私最盛的几处。倭寇春日借助东南风北上,劫掠浙东、苏松……可为何今年开春以来,浙江、福建的奏报都说‘倭踪稀少’,反倒是山东、甚至辽东沿海,零星袭扰多了起来?”
这个问题,是他这几日“泡”在徐光启陆续送来的、关于海防、市舶、东南舆情的零散文书抄件中,自己“扒”出来的。没有人给他布置这个题目,纯粹是看得多了,发现矛盾,生了疑心。他开始尝试着,像之前估算漕运修缮费用那样,去“拼凑”和“解释”这些信息。
江雨桐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中整理着太子这几日翻阅过的文书目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并不打扰。自那日太子主动要求多看实务文书后,她便与冯保、徐光启协调,开始有选择地、成体系地提供材料,从工部、户部,渐渐扩展到兵部、地方奏报,甚至一些不那么敏感的塘报摘要。她不再刻意引导某个具体问题,而是尽量呈现相对完整的“信息拼图”,让太子自己去发现兴趣点和疑问。
“江女史,” 朱载垅忽然抬头,炭笔指向草图上山东登州卫的位置,“你看这里。去年冬,登州卫奏报修缮了三 处 烽 堠, 补 充 了 一 批 火 药。 可 今 年 二 月, 就 在 离 其 中 一 处 新 修 烽 堠 不 到 二 十 里 的 海 岸, 就 发 生 了 小 股 倭 寇 登 岸 抢 掠, 烽 堠 竟 未 及 时 举 火! 是 烽 堠 修 了 没 用? 还 是 …… 有 人 故 意 不 报? 或 是, 那 根 本 不 是 真 正 的 ‘ 倭 寇’?”
他的问题越来越尖锐,已经开始触及军队效能、乃至可能的腐败或欺瞒。江雨桐放下手中的目录,走到矮几旁,仔细看了看他手指的地方,又翻了翻旁边几份相关的文书摘要。
“殿下所疑,确有道理。” 她缓声道,“烽堠未举火,不外几种可能:士卒懈怠渎职,烽燧制度本身有漏洞,或是……来袭者并非大队人马,行动隐秘,烽堠未能察觉。至于是否‘真正的倭寇’……” 她顿了顿,“据 前 朝 及 本 朝 记 载, 所 谓 ‘ 倭 寇’, 实 则 多 为 我 沿 海 奸 民、 海 商、 失 地 流 民 勾 结 部 分 日 本 浪 人 所 成, 其 船、 其 械、 其 行 踪, 往 往 与 走 私、 地 方 势 力 盘 根 错 节。 有 时, 为 了 某 些 不 可 告 人 的 目 的, 冒 充 或 伪 装 成 ‘ 倭 寇’行 事, 也 并 不 稀 奇。”
她提供了更宏阔的历史和现实背景,将“倭寇”从一个简单的外敌标签,还原为复杂的社会、经济、军事混合体。这无疑让朱载垅眼前的“拼图”变得更加庞大和错综复杂。
“所以,今年东南‘倭踪稀少’,北方零星袭扰增多,可能不是因为倭寇转了性,而是因为……东 南 走 私 的 利 益 链 , 或 是 背 后 操 控 的 人, 有 了 新 的 目 标 或 计 划? 他们故意在北方制造混乱,吸引朝廷注意,好让东南的勾当继续进行?” 朱载垅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眼神越来越亮,也愈发凝重。他想起了之前隐约听过的关于“癸”字符号与南方走私的关联。
“此乃殿下基于现有信息的一种推测,有其合理之处。” 江雨桐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认可了这种思考的价值,“然若要证实,尚需更多证据。譬如,北方那些‘袭扰’的具体细节、缴获的兵器物资来源、被俘者的口供;东南沿海看似平静之下,市舶、海关、地方驻军的异常调动,乃至民间海商、渔户的动向……这些,或许都在更具体、更零散的塘报、地方刑名案卷,甚至市井流言之中。”
她在引导他思考如何验证自己的假设,以及信息的来源可以多么广泛和细微。
朱载垅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沉重的挑战感。他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结论”,而是渴望去“验证”自己的“推测”。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正站在一扇巨大的、名为“真实朝局”的迷宫入口,里面道路交错,迷雾重重,而他手中的“线索”(那些文书),还远远不够。
“江女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神情认真,“我想……给父皇上一道条陈。不说这些具体的推测,只将我对东南海防、倭寇构成的这些疑问,以及烽堠失效等疑点,整理出来。然后……请父皇允我,调阅兵 部 职 方 司 近 年 关 于 沿 海 卫 所 巡 查、 烽 堠 建 制 的 更 详 细 档 册, 哪 怕 只 是 其 中 一 部 分。** 可以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超出“学习材料”范围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实务请求。他想“求证”。
江雨桐看着他眼中那簇属于探索者的、明亮而坚定的火焰,心中欣慰,面上依旧平静:“殿下既有此心,自可向陛下陈情。陛下曾言,殿下若有疑问,可随时提出。至于能否调阅,需陛下圣裁。殿下何不将心中所思,先草拟成文?”
“好!” 朱载垅重重点头,立刻坐回书案,铺开纸,提笔蘸墨。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写条陈是苦差,而是有了明确的、自己想要解答的问题在驱动。
午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前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赵头儿刚刚以最快方式传回的密报,关于金仙观地窖入口的进一步发现。另一份,则是冯保亲自送来的、太子正在草拟的那份关于东南海防疑问条陈的“初稿”内容简述。
他先看了太子的条陈简述。当看到“疑今岁倭寇北窜非为寇势转移,或为东南奸佞声东击西、掩其私图”、“请调职方司沿海烽堠、巡防治安档册,以资核验”等语句时,他持着朱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
条陈文笔依旧稚嫩,逻辑推演也显粗糙,许多结论下得仓促。但那份试图从零散信息中发现问题、建立联系、并提出验证方法的“劲头”,那份超越具体知识、触及问题本质的“嗅觉”,却让他心中掀起了波澜。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看到的吗?一个不盲从、不空谈、能主动发现问题并尝试去解决的储君?载垅在无人督促的情况下,自己“钻”进了那些枯燥的文书里,不仅看了,还想了,还试图去“验证”了。这比背诵一百篇《平倭策》都更让他感到震动。
是江雨桐的引导起了作用?还是那次生死劫难,真的让这孩子破而后立,开始长出属于自己的、坚硬的骨骼?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长期因儿子“不成器”而积郁的块垒,似乎松动了不少。他开始真正相信,自己改变教育方式的思路是对的。不 强 求 他 立 刻 理 解 自 己 所 有 的 “ 深 谋 远 虑”, 而 是 为 他 打 开 通 向 真 实 世 界 的 窗, 给 他 工 具, 让 他 自 己 去 看, 去 想, 哪 怕 碰 壁, 哪 怕 出 错。** 信任,有时候比指导更重要。
“告诉太子,” 林锋然对冯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的条陈,朕准了。让他先将条陈完善,理清问题,列出所需查阅的具体档册范围。三日后,朕派徐光启带他去兵 部 职 方 司 档 房, 在 徐 光 启 与 档 房 主 事 陪 同 下, 查 阅 相 关 文 卷。 记 住, 只 是 查 阅、 了 解, 不 得 干 预 有 司 事 务, 不 得 擅 自 拷 贝 、 携 出。”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放权。让一个十三岁的太子,在重臣陪同下,直接进入核心军事机构的档案重地!冯保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传旨。”
处理完太子的事,林锋然才拿起那份关于金仙观的密报,脸色重新沉凝下来。
密报内容令人心惊。两名夜枭中的高手,在昨夜子时后,借着夜色和风声掩护,成功潜至卧牛石附近,经过极其小心的探查,果 然 发 现 了 隐 蔽 的 机 括——是石侧一道看似天然的裂缝,需以特定力度和顺序按压其中三处凸起,石块底部才会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有石阶向下,深不见底,寒气森森。他们未敢深入,但用特制的、涂了荧光矿粉的细线垂入探测,估算深度超过五 丈(约15米),且下方似有横向通道。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入口附近,他们发现了几枚极 其 模 糊、 但 依 稀 可 辨 的 脚 印, 尺 寸 纤 小, 似 乎 是 女 子, 且 鞋 底 花 纹 奇 特, 与 中 原 常 见 不 同。 此外,在附近草丛中,还找到一小片被 勾 破 的、 质 地 特 殊 的 灰 色 布 料, 非 丝 非 麻, 似 是 南 方 某 种 少 见 的 葛 布。
五丈深的地窖!女子脚印!南方葛布!老道婆消失!清虚道姑闭门不出!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金仙观地下,隐藏着一个规模可能不小、且与南方有密切关联的隐秘空间!那老道婆很可能就藏身其中,或者通过那里去了别处!清虚道姑的闭门不出,恐怕不是静修,而是在谋划或等待什么!
“癸”字符号……南方……地窖……道观……宫中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