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奥戈在剧烈的震动中扶住船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明军竟然有能打到这么远的火炮?而且威力似乎不小!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瞄准那艘开炮的船!集中火力,击沉它!” 他厉声下令。
然而,明军船队已经趁着葡萄牙舰队注意力被“海苍”号吸引、以及重新调整瞄准的短暂间隙,疯 狂 地 冲 进 了 两 里 之 内!** 进入了旧式佛朗机铳、碗口铳,乃至弓箭火箭的有效射程!
“开火!全体开火!” 俞大猷挥刀怒吼。
“砰砰砰!”“轰轰轰!”
明军各船上的大小火铳、碗口炮、火箭,如同被激怒的马蜂,向着三艘葡萄牙战舰喷吐出复仇的火焰!虽然大部分弹丸被厚重的船壳弹开,火箭也多在帆缆上燃烧片刻即被扑灭,但密集的打击依然造成了干扰和零星的杀伤。更重要的是,数 艘 悍 不 畏 死 的 “ 海 沧”船 和 快 船, 已 经 借 着 硝 烟 和 混 乱, 冲 到 了 极 近 的 距 离, 开 始 发 射 带 倒 钩 的 “ 犁 头 镖”和 “ 火 抓”, 勾 住 葡 舰 的 船 舷, 奋 力 靠 拢, 准 备 跳 帮 接 舷 战!** 这是明军水师面对强大敌舰时,最无奈、也最惨烈的战法。
“阻止他们!火枪手!快!” 迪奥戈脸色变了。一旦被跳帮,虽然以葡萄牙水兵的训练和装备,未必会输,但必然陷入混战,战舰的火力优势将大打折扣,且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圣·菲利佩”号和两艘护卫舰的甲板上,响起了密集的燧 发 枪 声!弹丸如雨点般洒向试图靠拢的明军小船。不断有明军水兵中弹跌落海中,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海水。但明军仿佛疯魔了一般,前面的船被打退、打沉,后面的立刻补上!一艘“海沧”船甚至不顾一切地撞上了“圣地亚哥”号的船尾,数十名明军官兵嚎叫着跳上敌舰甲板,与迎上来的葡萄牙水兵和水手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海战进入了最混乱、最残酷的接舷混战阶段。炮声、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木材断裂声、火焰燃烧声……响彻屯门海域。硝烟、水汽、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遮天蔽日。
“海苍”号成了众矢之的。两艘葡萄牙护卫舰调转部分炮口,连同“圣·菲利佩”号的副炮,向它集火。“海苍”号连连中弹,船体多处破损进水,尾楼被一发链弹几乎扫平,伤亡惨重。但那四门鹰炮,在炮手死伤近半的情况下,依然在军官的指挥下,顽强地朝着“圣·菲利佩”号左舷不断轰击!虽然再未取得命中,但形成的牵制和心理压力不容小觑。
俞大猷左臂被飞溅的木刺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但他恍若未觉。他死死盯着战场。明军的损失远大于葡萄牙人,至少已有三艘船沉没或失去战斗力,多艘重伤。但葡萄牙人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缠住了,登陆屯门的行动被彻底打断,那几艘登陆艇仓惶撤回大船旁。
“军门!咱们撑不住了!‘海苍’号漏水严重,最多再挨一两炮!” 副将满脸烟黑,带着哭腔喊道。
俞大猷看着海面上漂浮的船骸、尸体,看着那些在敌舰甲板上拼死血战、却不断被火枪射倒的儿郎,眼角几乎迸裂。他知道,再打下去,这支广东水师最后的精锐,可能就要全交代在这里。但此时撤退,必将士气崩溃,葡萄牙人势必趁机彻底控制屯门。
就在他几乎要咬牙下令做最后搏命冲击时,屯 门 岛 西 侧 的 山 坡 上, 突 然 升 起 了 三 颗 红 色 的 信 号 火 箭! 尖啸着划破硝烟弥漫的天空!
紧接着,屯 门 岛 与 大 屿 山 之 间 的 水 道 方 向, 传 来 沉 闷 的 战 鼓 与 号 角 声! 一片更庞大的帆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是从 大 屿 山 水 寨 倾 巢 而 出 的 后 续 援 军!** 虽然其中并无强力战舰,多是巡检船、民船改装的战船,但数量众多,黑压压一片,气势骇人!
同时,那三颗红色信号火箭,是俞大猷战前与驻守屯门岛沿岸炮台(仅有几门老旧火炮)的军官约定的暗号——“ 我 岸 炮 已 就 位, 可 能 发 起 扰 袭”。 尽管那几门老炮未必能打中,但足以形成威胁。
迪奥戈也看到了援军和信号。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明军的顽强和援军的到来出乎意料。虽然己方战舰受损轻微,但继续缠斗下去,一旦被更多敌船特别是火船靠近,或者被岸炮侥幸命中,风险剧增。而且,他此行的主要目的——重新占领屯门建立据点——在明军如此激烈的抵抗下,已难以实现。
“指挥官阁下,登陆队已全部撤回。‘圣地亚哥’号报告跳帮敌寇已基本肃清,但我方亦有二十余人伤亡。敌援军将至,是否……?” 大副低声询问。
迪奥戈望着海面上惨烈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那密密麻麻的援军帆影,以及屯门岛上隐约可见的炮台轮廓,终于不甘地咬了咬牙。这次试探性进攻,已经达到了“展示武力”和“试探明军反应”的部分目的,但也暴露了明军并非全无还手之力,特别是那艘能发射较远射程火炮的船只。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传 令, 各 舰 逐 步 脱 离 接 触, 向 伶 仃 洋 方 向 撤 退。 用舰尾炮掩护,驱 散 追 击 敌 船。” 他沉声道,“另外,给阿尔瓦雷斯神父发信号,告 知 他 屯 门 行 动 受 阻, 计 划 有 变。”
凄厉的铜哨声在葡萄牙舰队中响起。三艘巨舰开始利用其优越的帆舵性能,缓缓转向,侧舷炮火再次轰鸣,用一轮猛烈的齐射,将试图纠缠的明军船只逼退,随即扯满风帆,向着外海驶去。它们庞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逐渐升起的海雾与硝烟之中。
海面上,留下了燃烧的船骸、漂浮的杂物、以及无数随波沉浮的明军将士遗体。鲜血将屯门附近的海水,染成了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褐色。
“海苍”号上,俞大猷望着退去的敌舰,又看着眼前这惨胜如败的战场,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被副将死死扶住。
“清 点 伤 亡, 救 人, 捞 尸…… 撤 回 大 屿 山。” 他勉强说完这几个字,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屯门海战(或称第二次屯门冲突),以葡萄牙舰队主动撤退、明军惨胜告终。明军以伤亡近千人、损毁五艘战船、多艘重伤的代价,勉强守住了屯门,击退了葡萄牙人此次的武装进犯。而那四门仿制鹰炮在实战中的表现,以及葡萄牙巨舰恐怖的远程火力与防御,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亲历者,以及即将得知战报的朝廷大员心头。
遥远的京师,尚未接到战报。但西山的玻璃工坊里,顾应祥正对着一片刚刚磨制出雏形的凸透镜,露出了病态般的兴奋笑容。他并不知道,南方海疆,刚刚用鲜血验证了“器利”的极端重要性,也为他的工作,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紧迫性。
(第五卷 第5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