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真诚,眼神专注,完全是一副精益求精、虚心求教的学者模样。甚至主动指出了自己报告中的“瑕疵”和“不切实际”之处,这反而显得更加可信。若是没有东厂的密报和先入为主的怀疑,江雨桐几乎要被他这番表现打动。
“顾编修思虑周详,精益求精,此乃治学正道。” 江雨桐颔首,目光落在那些新增的算式上,确实比原报告更加严谨复杂,“你能主动查漏补缺,甚好。不过,” 她话锋微转,抬起眼,看似随意地问,“顾 编 修 这 份 报 告, 涉 及 诸 多 机 巧 设 想 与 前 沿 推 测, 不 知 平 日 可 曾 与 司 外 同 好 交 流 、 切 磋 过?或许能碰撞出更多火花。”
顾文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江顾问说笑了。下 官 所 学 驳 杂, 多 为 自 行 揣 摩, 于 京 中 并 无 深 交 的 同 好。 偶在书肆遇见谈得来的读书人,闲聊几句经史子集倒有,这 等 机 巧 算 学 、 格 物 之 论, 知 音 寥 寥, 也 不 敢 轻 易 与 人 言, 怕 贻 笑 大 方。 况且,司中规矩,下官是懂的,涉 及 技 艺 探 讨, 不 经 允 准, 不 得 外 传。”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与外界“同好”的深入交流,又表明自己遵守纪律。
“嗯,谨慎些是应该的。” 江雨桐不再追问,转而道,“这份报告,我已阅过。其中见解独到,尤以那几张旧档残稿的解读,颇见功力。只 是 内 容 毕 竟 涉 及 军 器 制 造 的 一 些 思 路, 过 于 敏 感。 我已奏明陛下,陛 下 的 意 思 是, 此 报 告 暂 由 司 内 存 档, 作 为 重 要 参 考, 不 急 于 扩 散。 顾编修可继续深入研究,若有更成熟的想法,随时可报。”
她这番话,既是告知处理结果,也是一种敲打和限制——东 西 我 们 收 下 了, 也 认 可 你 的 才 华, 但 你 就 在 这 个 圈 子 里 好 好 待 着, 别 想 着 靠 这 个 直 接 接 触 西 山 核 心。
顾文澜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是失望,又似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但很快被恭顺取代:“下官明白。一切但凭陛下与江顾问安排。能为 国 朝 技 艺 进 步 略 尽 绵 薄, 已 是 下 官 之 幸, 岂 敢 有 他 求。 下官定当继续钻研,不负江顾问期望。”
两人又客气地讨论了几句报告中无关紧要的细节,顾文澜便识趣地告退。他走出值房,背影依旧平稳,脚步不疾不徐。但江雨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转身的刹那,似乎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起疑了。” 江雨桐心中暗忖。自己刚才那番“暂缓”、“存档”的表态,以及状似无意地敲打他勿与外传,以顾文澜的机敏,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是继续蛰伏,表现得更加“安分守己”?还是……狗 急 跳 墙, 加 快 行 动?
她走到窗边,透过明瓦望向院子里。顾文澜正穿过庭院,与一位抱着文卷的吏员点头致意,笑容温和。阳光(虽然惨淡)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看起来毫无阴霾。可 谁 又 知 道, 这 张 温 润 的 面 具 下, 究 竟 藏 着 怎 样 的 心 思?东厂的监视,真的能盯住这样一个人吗?
而此刻,刚刚回到自己值房的顾文澜,轻轻掩上门,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书桌、书架、炭盆、一张窄榻。一 切 看 起 来 都 和 往 常 一 样。 但直觉告诉他,不 一 样 了。
江雨桐的态度,比预想中更加“冷淡”和“公事公办”。那份他呕心沥血、自信足以引起轰动的报告,竟然被“暂缓”、“存档”了?这不符合常理。以他展现出的价值,就算不立刻转送西山,也该得到更热烈的反馈和更进一步的探讨。除非……她 从 一 开 始 就 没 有 相 信 过 他, 或 者, 她 已 经 掌 握 了 某 些 对 他 不 利 的 东 西。
是那份礼部郎中的“纸卷”出了纰漏?不,不可能,那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暗语问候。是东厂?他自问行动极为小心,与李党外围的接触只有那一次,且是在公共场合“偶遇”,难道还是被盯上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走到窗边,看似无意地望向院中那株落满积雪的老槐树,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几个可能藏匿监视点的角落。没 有 异 常。 但没 有 异 常, 有 时 就 是 最 大 的 异 常。东厂的人,如果真盯上了他,绝不会让他轻易发现。
他坐回书桌后,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计 划 必 须 调 整 了。 江雨桐的警惕,皇帝的疑心,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继 续 “ 天 才”下 去, 只 会 加 速 暴 露。他需要“犯错”,需要表现出“力有未逮”,甚至……需要一点“无心之失”。
一个更冒险、也更狠毒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既 然 你 们 怀 疑 我, 不 让 我 接 触 核 心, 那 我 就 “ 帮”你 们 一 把, 让 你 们 不 得 不 重 视 我 的 “ 发 现”。 他要在另一份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影响火炮铸造成败的“物料配比计算”中,埋下一个极其隐蔽、短期难以察觉、但长期必然导致灾难性后果的错误。这个错误,不能立刻被发现,否则就坐实了他的“不轨”;但必须在某个关键时刻爆发,造成足够大的损失,从而迫使西山工坊回头审视所有相关计算,最终“发现”他这份被“存档”的报告中的“真知灼见”,不得不请他“出山”解决问题。
这 是 一 场 危 险 的 赌 博, 用 可 能 的 “ 重 大 事 故”和 自 身 的 极 度 风 险, 来 换 取 绝 对 的 信 任 与 深 入 核 心 的 机 会。但顾文澜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从踏入这西洋事务司,不,从他接受那个使命开始,他就已经走在悬崖边缘。后退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定了定神,开始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一行行看似严谨、实则暗藏杀机的算式。阳光偏移,将他伏案的剪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影子微微晃动,如同黑暗中择人而噬的鬼魅。
暖 阁 的 余 温 尚 未 散 尽, 炉 火 的 噼 啪 声 似 乎 还 在 耳 畔, 但 一 场 更 加 凶 险 、 更 加 直 接 的 较 量, 已 在 这 表 面 的 平 静 与 寒 冷 中, 无 声 地 拉 开 了 序 幕。皇帝的铁腕已然挥下,而暗处的毒蛇,也吐出了更致命的信子。
(第五卷 第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