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旗面卷起,拂过他的脸庞。
谷英转过身,继续下令:“火器营,有多少人?”
一个脸上有烧伤的将领出列,回到:“将军,有八百。”
谷英点点头,说道,“好,把所有能用的火铳、三眼铳、鸟铳,全部集中起来。每人发四把,不,五把。装好药,上好弹,摆在阵前。炮呢?”
“还剩十二门,炮弹不多了,每门最多五发。”
“全摆出来,炮口对准鞑子大营。”谷英重重说道,“让他们看看,咱们火器还多着呢。”
火铳摆出来了,一排排,架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炮也推出来了,炮口黑洞洞的,对着夜色。虽然很多铳是坏的,很多炮没炮弹,但摆在那儿,就够吓人的。
最后,谷英亲自带人挖起大坑来。
不是壕沟,是陷马坑。碗口大,一尺深,坑底埋着削尖的木桩,或者朝上的刀尖。一个坑接一个坑,密密麻麻,铺在阵前五十步内。
挖完坑,天边已经泛白了。东方露出鱼肚白,星光淡了,月亮斜到了西边。
谷英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眼前这片阵地。
枪林,旗海,火铳阵,炮阵,陷马坑……月光下,这片阵地像只团起身的刺猬,浑身是刺,无处下嘴。
“将军,”一个老兵走过来,递过水囊,“喝口水。”
谷英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谷英问道。
“准备好了。”老兵说,“就等将军下令了。”
谷英点点头,看向鞑子大营。他们的营火还亮着,但人声静了,马也静了。看来这鞑子确实在好好休养,不过天一亮,鞑子的铁骑肯定就要冲杀过来了!
谷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传令,”谷英说道,“生火做饭,多生几处。让烟冒起来,让鞑子以为,咱们在吃早饭。”
“是。”
很快,阵中升起炊烟。一处,两处,十处……烟柱升起,在晨雾中袅袅飘散。锅架起来了,水烧开了,米下锅了。虽然没多少米,但烟要冒起来。
谷英站在阵前,看着炊烟,看着枪林,看着旗海。晨风吹在他脸上,很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米脂老家,也是这样的早晨,他早起给地主家放羊,站在山坡上,看村里炊烟升起……
那时他十六岁,李自成十三岁。两人约好,等攒够了钱,就去县城看看,看看城墙有多高,看看衙门有多大。
后来钱没攒够,人先反了。
一转眼,三十年了。
“将军,”亲兵走过来,“天快亮了。”
谷英收回思绪,点头:“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阵地,转身,走向中军。
该准备决战了。杀一个算一个,杀一个就是赚了!
同一时刻,山海关以西,十里外。
李自成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山海关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点零星火光,那是谷英点的营火。再远处,是鞑子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看了很久,直到刘芳亮催马过来。
“陛下,该走了。”
李自成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随即转回头,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踏上官道。
李自成的身后,是五万大军。没有旗帜,没有鼓号,没有火把。所有人摸着黑,踩着夜,闷头赶路。脚步声很轻,马蹄裹了布,车轮包了草。只有甲叶偶尔相碰,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李自成走在队中,前后左右都是兵。他穿着普通衣甲,戴着普通铁盔,骑着一匹普通的马。没人知道他是皇帝,只知道是个老兵,或许是个小官。
这样最好。
他看向前面。刘宗敏带着左军,在十里外加速前进。看不见,但知道在那儿。
李过和张鼐的骑兵,在前后游弋。像两只鹰,在黑暗中盘旋,警惕着一切动静。
队伍走得很静。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伤兵都咬着牙,不哼出声。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走到一处岔路,李自成勒马。
“传令下去,大军抓紧,加速快走。”李自成对身边的亲卫喊道,让其去传令。
亲卫传令下去。队伍沿着蓟辽官道,加速撤离,很多兵士都轻装慢跑着!
“陛下,”刘芳亮跟上来,压低声音,“官道路面畅通,咱们可以加速跑起来,大军现在的速度很快。”
李自成点点头,问道:“走多久能到永平?”
“快的话,两天左右。”
“太慢了。”李自成说道,“告诉弟兄们,加快脚步,一天走到永平府,在那里可以稍歇。”
“是。”
队伍加速。脚步声密了,但还是轻。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李自成又回头看了一眼。
东方,天边已经白了。启明星很亮,像盏灯。很快,太阳就要出来了。
谷英那边,该动手了。
他转回头,不再看,一夹马腹,马小跑起来。
身后,五万大军默默跟上。像一条黑色的河,在夜色中流动,流向西,流向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