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功猛地转头看向朱慈烺，这位老将脸上横肉抽动。常延龄握住剑柄的手骤然收紧。侯恂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张无极、邓林祖、冯忠……一众将领皆露震骇之色。
他们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配享太庙，那是公侯将相死后哀荣。
而姓名刻碑，永享血食——这其实，也是与国同休！是千秋万代的香火！是子孙后代提起祖上，能挺直腰板说“我家先人曾为国死难，名在英烈碑上”的荣耀！
这荣耀，向来只给那些名臣大将，何曾轮到普通士卒？
可太子殿下说，凡阵亡将士，皆可刻名。
“殿、殿下……”前排一个老卒颤声开口，眼泪已滚下来，“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朱慈烺看着他，看着这个脸上满是风霜沟壑的老兵，“孤在此立誓：碑在，名在。大明在一日，香火不绝一日。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那老卒扑通跪下，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前排军士跪倒一片，后方虽不明所以，但也纷纷跪倒。不知是谁先喊出“殿下万岁”，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殿下万岁！”
“大明万岁！”
“杀贼！杀贼！杀贼！”
呼声如雷，震彻暮野。远处北京城头，守军惊望。通州方向，百姓探头。就连天边最后一道晚霞，也似被这呼声惊动，骤然亮了一瞬。
朱慈烺立于坡上，任由呼声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他看见那些军士眼中的茫然与恐惧，渐渐被一种炽热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叫“有所恃”，叫“敢效死”，叫“知为何而战”。
这就够了。
欢呼声良久方歇。
朱慈烺不再多言，只朝黄得功、常延龄、侯恂三人微微颔首。
黄得功抱拳，转身，面向大军，声如洪钟：“前军——开拔！”
令旗摇动。
前阵，杨彪所部率先而动。铁甲铿锵，脚步隆隆，如黑色洪流转向东。接着是中军，常延龄麾下各营依次启行。左翼、右翼、后军……
八万人马如巨兽苏醒，在暮色中缓缓转身，朝潮白河既定伏击区域迤逦而行。
朱慈烺勒马坡上，目送大军开拔。
侯恂催马近前，低声道：“殿下，京师已按计布置。常明楷领两万人守城，王之心重组内侍，宋雨亭领一万兵驻通州保运河。京中勋贵、官员、士绅，臣这几日已一一暗访，大多愿效忠殿下，至少……不敢妄动。”
朱慈烺点头：“侯先生辛苦了。”
“分内之事。”侯恂抚须，望着远去的大军，忽然轻叹，“殿下方才所言‘英烈碑’……实乃收揽军心之妙手。只是，若此战伤亡过巨，碑上刻名数以万计，恐耗资甚巨，且……”
“且后人观之，未免惊心？”朱慈烺接口。
侯恂默然。
“先生，”朱慈烺望向暮色中渐行渐远的军队，声音很轻，“孤就是要让后人惊心。要让他们知道，这座江山，是无数无名小卒的血肉垒起来的。要让他们记住，太平日子不是天赐的，是死人堆里挣出来的。”
朱慈烺顿了顿，缓缓道：“至于耗资……若此战败了，你我皆成枯骨，要钱何用？若胜了，大明江山都是孤的，还愁刻不起一座碑么？”
侯恂怔然，良久，躬身一礼：“殿下见识，老臣不及。”
朱慈烺摆手，一夹马腹：“走吧。潮白河畔，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北京城——城墙巍峨，城门紧闭，城头大旗在晚风中舒卷。
这座帝都，这座一个月前刚经历过城破、君王死社稷的城池，如今又回到了大明手中。
朱慈烺转回身，策马驰下小坡。赵啸天、吴六子、杨保等锦衣卫催马紧随，亲军簇拥，汇入东行的大军洪流。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俯瞰着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兵戈与烽烟。
远处，潮白河静静流淌，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