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人迎上前,正是黄得功。
老将军今夜未着全甲,只套了护心镜与臂缚,但腰间那口厚背砍刀已出鞘半尺,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脸上那道疤在夜色中更显狰狞,但眼神异常沉静。
“黄都督。”朱慈烺下马,“如何?”
“都妥了。”黄得功侧身,引朱慈烺走向场边一处高坡。
坡上视野开阔。向东,是黑黢黢的原野,官道像条灰白的带子,从黑暗中伸来,又没入黑暗。向北,可见潮白河粼粼水光。向南,是东蔡各庄村的轮廓。
但朱慈烺的目光,落在坡下那片原野上。
原野看似空无一物,只有荒草、田垄、几处坟包。但黄得功抬手指点:“殿下请看——那处坟包后,埋了十门红衣大炮。左边那片草丛,门虎蹲炮。”
他手指移动:“这一片,方圆三里,埋了三百门炮。再往前,一直到河边,还有两百门。臣将三千门炮分作十阵,一阵三百,间隔百步,梯次配置。炮口全对着官道,射界重叠,无死角。”
朱慈烺凝神细看。
终于,在渐亮的天光下,他看见了。
那些“坟包”的土色太新。“草丛”的轮廓过于整齐。“大石头”的阴影里,隐约有金属反光。更远处,地面有轻微翻动的痕迹,草皮被小心掀起又盖上,边缘还没长拢。
整片原野,看似自然,实则处处人工。每处隆起,每片阴影,每个看似随意的地形起伏,
“炮手呢?”朱慈烺问。
“全在掩体里。”黄得功答道,“每炮配五人,装填手、点火手、清膛手俱全。炮弹、火药就埋在炮位旁,掀开草皮就是。臣下令,不见旗号,绝不准露头。就算箭射到眼前,刀砍到头上,也不准动。”
朱慈烺点点头,又问:“孤的神火营呢?”
黄得功指向杏花村西侧一片树林:“在那边。冯力亲自带队,一千燧发枪,全伏在林子里。距官道一百五十步,正是燧发枪最佳射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将神火营分成三队,轮番齐射。一队放铳,一队装填,一队预备。如此可保持持续火力。”
朱慈烺望向那片树林。林子很密,松树、槐树、杨树杂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团浓墨。看不见人,但能感觉到那里蛰伏着一股锐气——与炮阵的沉浑不同,那是一种更精厉、更凝聚的杀意。
“高杰铁雄军剩余的步卒和火器营呢?”朱慈烺继续问着。
“胡茂桢带着,在炮阵两翼。”黄得功道,“左翼一万,右翼八千,皆挖了壕沟,设了拒马。火器营在前,长枪兵在后,刀盾手护侧翼。若敌军冲过炮火,这两翼就是铁砧,把敌人夹在中间,慢慢碾碎。”
朱慈烺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炮阵居中轰击,燧发枪侧翼攒射,步卒两翼夹击。这是标准的火力杀伤区配置,他在前世兵书上读过无数次,但亲眼看见这阵仗铺开在眼前,仍是心头发紧。
“冯忠、文兴邦两位总兵呢?”朱慈烺继续问着。
“在村里。”黄得功道,“冯总兵坐镇村中,协调各营。文总兵在村南,盯着东蔡各庄方向,随时策应杨佥事。”
朱慈烺颔首,最后问道:“将士们状态如何?”
黄得功沉默一瞬,实话实说:“不瞒殿下,紧张。很多是新兵,没上过阵,手在抖。但没人跑,都在位置上。”
“告诉他们,”朱慈烺道,“这一仗打好了,人人有赏。打不好……”他顿了顿,“北京城就在身后,咱们无路可退。”
黄得功重重点头:“臣明白。”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