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四月二十三日天刚亮,西罗城外清军大营里,则飘着炊烟。
中军大帐扎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牛皮帐顶被晨光镀上一层暗金色。帐外肃立着两排白甲兵,铁盔红缨,腰挎顺刀,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晨风吹过,帐前那杆织金龙纛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的金龙在风中扭动,像要挣脱布面飞出来。
帐内,气氛沉得像压了铅。
多尔衮坐在主位,手按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但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身上那件石青色四团龙纹箭袖袍服穿得一丝不苟,腰束镶玉革带,脚蹬黑缎官靴,整个人透着股精干气。只是眼袋有些发青,显是一夜未眠。
他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舆图,羊皮制成,边角已磨得发毛。图上用炭笔、朱砂标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山海关的位置用朱砂重重圈了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镶白旗阵亡若干,正白旗阵亡若干,蒙古八旗阵亡若干……
数字触目惊心。
帐中左右分坐两列人。
左首第一位是阿济格。这位英亲王比多尔衮大两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右额斜划到左腮,让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他披着锁子甲,外罩蟒纹补服,此刻正抱着胳膊,眼睛盯着舆图,嘴角往下撇着。
阿济格下首是多铎。豫亲王比多尔衮小一岁,面容与两位兄长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文秀些。只是此刻他眼白布满血丝,脸上肌肉不时抽搐,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握得指节发白。他身上那件月白箭袖袍服沾着血污,肩甲有道裂口,是昨天厮杀时留下的。
多铎对面坐着豪格。这位肃亲王今年三十一岁,长得很像他父亲皇太极,方脸阔口,浓眉虎目。他穿着一身绛紫色四爪蟒袍,腰佩玉带,坐姿端正,但眼睛时不时瞟向主位的多尔衮,目光复杂。
豪格下首,坐着三人。
孔有德,恭顺王,五十出头,国字脸,山羊胡,穿一身天青色补服,神色恭谨中带着警惕。
耿仲明,怀顺王,与孔有德年纪相仿,但更瘦削,眼窝深陷,看人时习惯微微眯眼。
尚可喜,智顺王,三人中最年轻,四十许人,圆脸短须,总带着笑,但笑意很少到眼底。
这三位汉人王爷下首,还坐着两人。
范文程,五十多岁,瘦高个,穿一袭深蓝长衫,外罩玄色比甲,三缕长须打理得整齐。他是汉人,但在大清地位特殊,是皇太极留下的“文臣之首”,此刻垂目坐着,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洪承畴,与范文程年纪相仿,但更清癯些,穿着汉人儒生的道袍,外罩对襟比甲,坐在那儿像尊泥塑,从进帐到现在没抬过头。
吴三桂坐在最末。这位新封的平西王穿着御赐的四团龙补服,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一夜老了十岁。他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袍角。
帐中静得可怕。
只有帐外风声,旗幡猎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声。
多尔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第七下,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舆图那些朱砂小字上。
“都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没人应声。
多尔衮也不需要人应。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纸是宣纸,上面用满汉两种文字列着数字,墨迹新干。
“镶白旗,”他念,声音很平,“阵亡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人。重伤两千一百零五人。能战者,一万八千一百五十二人。”
他顿了顿,看向多铎。
多铎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正白旗,”多尔衮继续念,“阵亡九千八百六十六人。重伤一千七百二十人。能战者,三万一千四百一十四人。”
阿济格哼了一声,抱着的胳膊紧了紧。
“蒙古八旗,阵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九百八十人。能战者,一万五千六百七十九人。”
“关宁军,”多尔衮抬眼,看向吴三桂,“阵亡一万八千四百人。重伤三千二百人。能战者,一万零六百人。”
吴三桂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多尔衮放下纸,手按在纸上,手指慢慢收拢,把纸捏皱。
“昨日参战,”多尔衮一字一顿,“我军骑兵八万,关宁军三万,合计十一万。一日,只一日,就阵亡了四万五千三百三十人,重伤八千零五人……能战者,只还剩六万五千七百四十五人。”
多尔衮顿了顿,补充道:“这还没算轻伤。若算上轻伤,能战者,不到六万。”
帐中更静了。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多尔衮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脑子里。
“四万五千人……”他喃喃,像在自语,“都是我麾下儿郎……都是跟着我们从辽东打到关内的百战精锐……”
他忽然睁眼,眼中寒光一闪:“就埋在山海关外那片野地里了。”
多铎猛地站起。
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不管,两步冲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山海关的位置,指尖戳得羊皮纸凹陷下去。
“十四哥!”多铎声音嘶哑,眼眶发红,“都是弟弟的错!是弟弟轻敌,是弟弟冒进,才折了两万两白旗弟兄!弟弟……弟弟愿受军法处置!”
他扑通跪下,额头抵地:“但在处置之前,请十四哥再给弟弟一次机会!再给弟弟两万兵,不,一万也行!弟弟定要生擒李自成,用他的人头,祭奠死去的弟兄!”
多铎抬起头,眼泪滚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十四哥,不能退啊!咱们死了四万五,闯贼死了多少?至少六七万!他们现在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冲一次,一次就够了!”
阿济格也站起来。
他走到多铎身边,伸手把他拉起,转头看向多尔衮:“老十四,十五弟说得对。现在退,前功尽弃。闯贼经此一战,已是强弩之末。咱们虽然也伤筋动骨,但底子还在。骑兵还剩六万,汉军旗步卒两万,关宁军一万,加起来还有九万可战之兵。闯贼呢?他们还能剩多少?三万?四万?而且多是步卒,早已是疲惫之师。”
顿了顿,阿济格声音压低,但更重:“老十四,这一退,咱们之前死的四万五千弟兄,就白死了。山海关白打了,吴三桂白降了。回沈阳,你怎么跟那些人交代?怎么跟八旗子弟交代?”
多尔衮没说话。
他手指又开始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但很稳。眼睛盯着舆图,盯着山海关那个红圈,盯着红圈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
他在算。
从沈阳带出来十三万大军。十万骑兵,三万汉军旗步卒。吴三桂降,带来三万关宁军。总计十六万多人。
现在,骑兵折了四万多,还剩六万。汉军旗步卒基本完好,两万。关宁军折了两万,还剩一万。
加起来,九万。
闯贼呢?李自成从北京带出来十万,这几日厮杀,至少折了六七万。就算还剩四万,也是疲惫之师,缺粮少械。
九万对四万,其中还有六万是骑兵。
胜算很大。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