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还插在地上。
一丛丛,一簇簇,像收割后留下的稻茬,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枪杆是白蜡木的,被露水打得发黑。枪尖是熟铁打的,昨夜磨过,在晨光里泛着冷森森的青色。
这些枪是为骑兵准备的。马冲过来,撞上去,自己串在枪尖上。但现在来的是人,是两条腿的步卒。
人比马聪明,会绕,会躲,会从枪与枪的缝隙里钻过去。
汉军八旗的兵就在钻。
他们猫着腰,侧着身,挤着,挨着,从枪林缝隙里往里钻。枪尖划破衣裳,划破皮肉,留下血口子,不深,但疼。没人喊疼,都憋着,咬着牙,瞪着眼,往前钻。
钻过去,就是闯军的阵地。
阵地前有道矮壕,一人深,两人宽。壕里没水,只有泥,被昨夜的雨泡软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有人滑倒,摔在泥里,还没爬起来,被后面人踩进泥里,闷哼几声,不动了。
尚可喜麾下猛将许尔显,第一个跳过壕沟。
他四十出头,瓜子脸,络腮胡,左脸有道疤,从眉梢到嘴角,像条蜈蚣。这道疤是五年前在锦州留下的,清军的箭擦过去,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他提着刀,刀是雁翎刀,刀身细长,刀尖带弧。
他跳进壕沟,脚陷进泥里,没到脚踝。他蹬着泥壁往上爬,手扒住沟沿,一使劲,翻上去。身后亲兵跟着翻,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
上了沟,就是闯军的阵地。
但阵里没人,空的。只有土垒,矮墙,还有插在地上的破旗。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响,像招魂幡。
许尔显心里一紧。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打鼓。能听见身后亲兵的喘息,粗重,杂乱。能听见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
“散开!”他低吼到,“结阵!盾在前!枪在后!”
许尔显的亲兵们动起来,二十人一队,结小圆阵。盾牌手在前,半跪,盾牌杵地,连成一道矮墙。长枪手在后,枪从前排盾牌缝隙探出去,像刺猬的刺。刀手在两侧,弓箭手在中间。
标准的野战阵。
但没用。
因为闯军从土垒后冒出来了。
不是一排,不是一片,是全部。从每一个土垒后,从每一道矮墙后,从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冒出来。人很多,密密麻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光很冷,像冰,像刀。
许尔显握刀的手紧了紧,手心有汗。他看得出来,这些闯军绝对不一般。
最前排的这些,都是谷英的亲兵营,李自成麾下最精锐的老卒。打过开封,打过潼关,打过宁武关。这些人不年轻了,最小的也三十往上,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里有死气。
死气不是死,是知道要死,所以不怕死。
“杀——”
不知谁先吼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吼起来。五千人,五千个喉咙,吼出同一个字:
“杀——”
声浪像实质的墙,撞过来。许尔显只觉得耳膜一疼,像被针扎一样。他身后的亲兵,有人手抖,枪尖在晃。
闯军动了。
不是冲,是走。迈步,抬脚,落地。步子很齐,踏在地上,噗,噗,噗,像同一个人的脚步声。他们握着刀,提着枪,举着斧,拿着锤。兵器五花八门,但眼神都一样——冷,硬,像冻实的冰。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没有花哨。撞,就是撞。像两头发疯的牛,低着头,顶着角,轰一声撞在一起。
然后,刀砍进肉里,枪捅进身体,斧劈开骨头,锤砸碎脑袋。
声音很杂,很乱。刀刃砍进骨头的咔嚓声,枪尖捅穿皮肉的噗嗤声,斧头劈开锁子甲的刺啦声,锤子砸碎天灵盖的闷响声……还有惨叫声,哀嚎声,怒吼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许尔显砍翻一个闯军老兵。
那老兵使一把砍刀,刀很重,刃口崩了,但抡起来虎虎生风。许尔显架开一刀,顺势一捅,雁翎刀从老兵肋下捅进去,捅穿肺叶。老兵咳血,血喷出来,喷了许尔显一脸。老兵不退,反而往前一扑,让刀捅得更深,然后抡起砍刀,砍向许尔显脖子。
许尔显大惊,抽刀后退。刀抽出来,带出一蓬血。老兵的砍刀擦着他脖子过去,划破皮,血渗出来,火辣辣地疼。老兵还想扑,但没力气了,跪倒在地,咳着血,眼睛瞪着许尔显,嘴里喃喃什么,听不清。
许尔显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热的,腥的。他喘了口气,看向四周。
四周全是厮杀。
他的亲兵在厮杀,闯军老兵在厮杀,汉军八旗的兵在厮杀。人挤人,人挨人,刀碰刀,枪撞枪。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本能——杀,或者被杀。
一个汉军八旗的兵,被三个闯军老兵围住。他左支右绌,刀被磕飞,枪被折断,最后被一斧劈在肩膀上,半边身子被劈开,内脏流出来,洒了一地。他还没死,在地上爬,肠子拖在后面,像尾巴。
一个闯军老兵,被五个汉军八旗兵围住。他断了一条胳膊,用另一条胳膊抡刀,砍翻两个,捅死一个。最后被两杆枪同时捅穿,一杆捅穿肚子,一杆捅穿胸口。他跪倒在地,嘴里冒血,但还在笑,笑得狰狞。
疯了。
全都疯了。
许尔显握紧刀,手心的汗更多了。他打过很多仗,见过死人,见过惨状,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打仗,这是屠宰。杀人的是屠夫,被杀的是牲口,没有区别,都是疯子……
“将军!”副将凑过来,脸上有道口子,从左眼角到右嘴角,皮肉外翻,血糊了一脸,“顶不住了,这帮疯子不要命!”
许尔显咬牙道:“顶不住也得顶!退就是死!”
他看向左翼,耿仲明部,陈绍宗那边。
陈绍宗也杀进来了。带着一千亲兵,像把锥子,捅进闯军阵中。他使一把鬼头大刀,重三十八斤,舞起来呼呼生风,碰着就死,挨着就亡。他冲在最前,大刀左劈右砍,砍出一条血路。闯军老兵悍勇,但挡不住这股生力军,被冲得节节后退。
许尔显心里稍定。陈绍宗勇猛,能冲开缺口。缺口一开,大军压上,这五千疯子再悍勇,也得被耗死。
他又看向右翼,孔有德部,李九成也杀进来了。带着八百亲兵,使一对铁鞭,舞得水泼不进。他比陈绍宗狡猾,不硬冲,专挑薄弱处打。闯军阵型哪里松,他就打哪里,像条泥鳅,钻来钻去,搅得闯军阵脚大乱。
好。
许尔显握紧刀。陈绍宗冲正面,李九成搅侧翼,他稳住中军,三面夹击,这五千疯子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口气,正要下令压上,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从阵后传来。
班志富是尚可喜麾下又一个猛将,今年三十二,正当年。他使一把厚背砍山刀,刀重二十四斤,刀背厚一指,刀刃开了血槽,砍中人,血顺着血槽喷出来,能喷三尺远。
他杀了八个闯军老兵。
第一个,是个独眼老汉,使一杆长枪。枪法老辣,专捅咽喉。班志富架开一枪,顺势一刀,砍断枪杆,刀势不减,砍在老汉肩上,从肩膀到腰,劈成两半。老汉哼都没哼,倒地死了。
第二个,是个瘸子,使一把鬼头刀。刀法狠辣,专攻下三路。班志富跳起,躲过一刀,落地时刀劈下,砍在瘸子头顶,天灵盖碎了,脑浆溅出来,溅了班志富一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班志富越杀越勇,刀越抡越快,血越溅越多。他身上全是血,脸上,手上,刀上,甲上,全是血。血是热的,腥的,黏的,但他不在乎,反而觉得兴奋,觉得畅快。
他正杀得兴起,忽然听见一声吼。
吼声很响,很沉,像闷雷,在乱军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