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马桩很近,十步,五步,三步。
多铎不减速,反而加速。白马“踏雪”四蹄翻飞,像在云端奔跑。他伏低身子,贴在马颈上,长枪平举,枪尖对准拒马。
“破!”
他吼,声如炸雷。
枪尖撞上拒马。拒马是木头钉的,很结实,能挡住寻常马匹。但挡不住“踏雪”,挡不住多铎。“踏雪”是千里驹,多铎是万人敌。枪尖撞上木头,木头裂了,碎了,炸了。拒马被撞开一个缺口,白马从缺口中穿过,马蹄踏过碎木,踏过鹿角,踏过长枪。
长枪插在地上,枪尖朝上。白马踏过,前蹄踩断一根,后蹄踩断一根。枪杆断了,枪尖飞起,擦着多铎的面甲过去,留下一道白痕。多铎不管,长枪横扫,扫断三根枪杆,枪头划过一个鹿角,鹿角散了,碎木乱飞。
他冲过去了。
从拒马阵中穿过,从鹿角阵中穿过,从枪林中穿过。像一把刀,切开黄油。像一支箭,射穿纸糊。
身后,三千前锋跟着冲过。
马撞拒马,人挑鹿角,枪扫枪林。拒马倒了,鹿角散了,枪林断了。木头碎裂声,铁器碰撞声,马蹄践踏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哗哗啦啦。
多铎不回头,不停留。他伏在马背上,长枪前指,像支箭的箭头,射向中军,射向那片混战的人海。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些厮杀的人。有穿红袄的,是闯军。有穿蓝袄的,是汉军八旗。有穿破烂衣裳的,是闯军。有穿整齐号褂的,是汉军八旗。
他们挤在一起,绞在一起,撕咬在一起,像两群疯狗。
他也看清了旗。
闯军的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插得到处都是,但大多倒了,破了,烧了。汉军八旗的旗,蓝底红边,绣着字,也倒了,破了,踩了。
他还看清了人。
一个闯军老兵,瘸着腿,使一把鬼头刀,一刀砍翻一个汉军八旗兵,刀卡在骨头上,拔不出来,他就用头撞,撞得那兵鼻梁塌了,眼珠子迸出来。
一个汉军八旗兵,使长枪,捅穿一个闯军老兵的肚子,枪头从后背透出来,那老兵不退,反而往前一扑,让枪捅得更深,然后一刀砍下那兵的头。
一个闯军小兵,看着就十七八岁,使一把斧头,斧头很重,他抡起来很吃力,但砍得很狠,一斧砍在一个满洲兵的马腿上,马嘶鸣,跪倒,把那兵摔下来,他扑上去,斧头砍在那兵脖子上,砍断一半,血喷了他一脸。
多铎皱眉。
他以为闯军至少还有五六万,但眼前这些人,顶多四五千。就算加上死的,伤的,逃的,也不会超过一万。
剩下的呢?
他来不及想。
因为已经冲到了……
忽然,多铎的白马“踏雪”撞进人堆。
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血花。多铎长枪一抖,抖出三个枪花,刺穿三个闯军老兵的咽喉。枪尖拔出,带出三蓬血,喷到半空,像三朵红梅。他手腕一拧,枪杆横扫,扫断两杆长枪,枪头顺势一划,划开一个闯军老兵的肚子,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被马蹄踩烂。
他不看,不管,不停。
长枪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刺,挑,扫,砸。每一枪,必有人死。每一枪,必有人伤。他冲在最前,像把锥子,凿进人堆,凿出一条血路。血路很窄,只容一马通过,但很深,从阵前凿到阵中,从阵中凿到阵后。
他凿穿了。
从闯军阵中凿穿,从汉军八旗阵中凿穿,从这片混战的人海中凿穿。他冲出来,冲过战场,冲到河边。河边没人,只有尸体,很多尸体,泡在河里,浮在水面。河水被血染红了,红了一大片,从岸边红到河心,像铺了匹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