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勒住战马时,右眼皮跳了第三下。
他今年三十岁,十四岁上战场,刀头舔血十六年,一路杀到被册封豫亲王。打过宁远,打过锦州,打过松山,见过明军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也见过闯军最凶悍的老营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场仗,不对。
很不对。
他麾下这两万铁骑,是镶白旗最精锐的甲兵。
其中的白甲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人人三层重甲,弓马娴熟,步战能开三石强弓,马战能使长枪大刀。这些人在辽东打过猎,在草原杀过狼,在锦州城下和祖大寿的死士拼过刀,在松山战场上和洪承畴的家丁搏过命。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说身经百战都是轻的。
可现在,三百白甲兵下马步战,围着百十个闯军老兵打,一刻钟了,居然没拿下。
不,不是没拿下。
是压不住。
多铎眯着眼看。战场东侧那片河滩地,血已经浸透了沙土,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三百白甲兵结着圆阵,盾在前,枪在中,刀在后,这是满洲步战最稳的阵型。可对面那百十个闯军老兵,居然散成三五个一伙的小阵,在圆阵外游走、穿插、撕咬。
一个白甲兵挺枪突刺,枪尖眼看就要捅穿那瘸腿老卒的肚子。可那老卒竟不躲,反而侧身让枪尖贴着肋骨滑过,左手一把抓住枪杆,右手鬼头刀顺着枪杆削上去。刀锋切过手指,三根指头飞起来。白甲兵惨叫着松手,老卒夺过枪,反手一捅,从甲胄缝隙捅进去,枪尖从后背透出来。
另一个白甲兵挥刀斜劈,刀锋砍在一个独眼老卒肩上,砍进骨头里,卡住了。那老卒竟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然后一头撞过去,额头狠狠撞在白甲兵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很脆,白甲兵仰面倒下,老卒扑上去,用牙咬,咬断他喉咙。
还有一个闯军小兵,看着就十七八岁,被两个白甲兵夹击。一杆枪捅穿他大腿,一把刀砍在他肩上。他倒下去,可倒下的瞬间,手里那柄短斧脱手飞出,正砍在一个白甲兵脸上。斧刃嵌进眉骨,那兵捂着脸惨叫,血从指缝涌出来。小兵躺在地上,还在笑,笑得咳出血沫。
多铎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些闯军老兵,大多数年纪都在四十往上,有的头发都白了,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兵器破烂——卷刃的刀,秃头的枪,崩了口子的斧。甲胄更不用说,鸳鸯战袄破得露出棉絮,皮甲锈得掉渣,铁甲满是凹坑。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硬是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和三百白甲精锐杀得有来有回。
不,不是有来有回。
是占了上风。
多铎看得清楚,这半刻钟,白甲兵倒了二十七个,闯军只倒了十三个。三换一,这还是白甲兵结阵、闯军散打的情况下。
“王爷,”副将凑过来,声音发干,“这些老贼……不对劲。”
多铎没说话。他摘下头盔,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汗是冷的,粘的,带着血腥味。他看向战场其他地方——西侧,阿济格的正白旗冲了三次,还没冲透。南侧,汉军八旗一万多人围着一两千闯军打,居然被反冲了三次。北侧……
他眼皮又跳了。
“让后面跟上来的阿哈们上。”多铎声音很冷,“用命填。”
阿哈是包衣,是奴隶,打仗时冲在前面填壕、挡箭、消耗敌军力气的。平时多铎舍不得这么用,毕竟阿哈也是财产。可今天,他顾不上了。
号角响起,低沉呜咽。
一千阿哈被驱赶着,像羊群一样涌向那百十个闯军老兵。他们没有甲,只有破袄。没有好兵器,只有削尖的木棍、锈刀、柴斧。他们哭嚎着,哀求着,可背后满洲兵的长枪抵着,不退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