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泰杀得兴起。
他今年五十一了,但依然筋骨最强、气力强盛。八尺高的身量像半截铁塔,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劈到腮边的疤随着他狰狞的表情扭动着,像条蜈蚣在皮肉下爬。这疤是五年前锦州城下留下的,一个明军参将临死前反扑,刀锋擦过他眼睑,再偏半分他就成了独眼。这些年,这道疤成了他的招牌,敌人看见先怯三分。
此刻他双锤舞得泼风似的。锤是熟铁实心铸的,每柄二十八斤,六棱锤头磨得锃亮,棱角开了刃,砸、劈、刮、撩样样来得。锤柄是辽东硬柞木,缠了三层浸过桐油的牛皮,握在手里又沉又稳。
黑马“乌云”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沫。这马是去年从科尔沁部抢来的,耐力极好,驮着他这二百来斤的壮汉冲杀半日也不见疲态。
谭泰左手锤抡圆了砸下去,一个闯军老卒举刀来挡,“铛”的一声脆响,刀断了,锤头余势不减,砸在那老卒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老卒半边身子塌下去,哼都没哼就倒了。
“痛快!”谭泰吼声如雷,血点子溅在胡须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腥味让他更加兴奋。
八百白甲兵紧随其后,这些人都是正白旗百里挑一的悍卒,三层重甲加身,箭射不透,刀砍不穿。他们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闯军阵中。刀光闪处,断肢横飞;铁蹄踏过,骨碎筋折。
谭泰杀得性起,嫌马背不够痛快,竟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双脚踩进血泥里,“噗嗤”一声陷进去半尺深。他提着双锤大步向前,亲兵们慌忙下马想护,可四周涌上来的闯军老兵像潮水般将他们隔开。
“将军!”一个亲兵队长急得大喊。
谭泰头也不回,瓮声瓮气道:“滚开!老子要杀个痛快!”
他面前十几个闯军老兵背靠背结成个圆阵,刀枪向外,眼睛死死盯着这个铁塔般的满洲悍将。谭泰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大踏步走进包围圈。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使花枪的老兵,枪法很刁,一枪直刺谭泰咽喉。谭泰不躲不闪,左手锤向外一格,“铛”的一声,枪尖偏了三分。几乎同时,右手锤自下而上撩起,锤头六棱的棱角刮过老兵胸膛,铁甲像纸一样被撕开,肋骨断了三四根。老兵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倒两个同伴。
第二个使鬼头刀,刀沉力猛,斜劈谭泰脖颈。谭泰右手锤向上一架,刀锤相碰火星四溅,鬼头刀被震得向上荡开。谭泰趁机踏前一步,左锤横扫,正砸在那人腰肋间。隐约听见“咔嚓”一声,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飞出去,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剩下的人红了眼,发一声喊同时扑上。刀、枪、斧、锤从四面八方袭来。
谭泰狂笑一声,双锤舞成一团黑风。“铛铛铛”的碰撞声密如骤雨,兵器相击的火星在他周身迸溅。他不守只攻,每一锤必有一人倒下。不过十息光景,十几个老兵全成了地上扭曲的尸体。
谭泰拄着锤喘了口气,汗混着血从额角流下,蜇得眼睛生疼。他抹了把脸,甩手将血珠子甩进泥里,抬眼四顾。周围数丈之内,闯军老兵竟无人再敢上前,只是远远围着,眼神里透着狼群盯上猛虎时才有的那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