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仗打到这份上,该赢了。你们以为,对面是群待宰的羊。你们以为,冲过去,砍瓜切菜,就完了。”
他冷笑,笑声很冷,像冰碴子:
“结果呢?被人砍瓜切菜。被人用五千条命,换了我们两万五千条命。被人用四个时辰,拖到李自成跑没影。”
他不再说话,帐中又静下来。
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多尔衮重新端起茶碗。这次手不抖了。他喝了口茶,茶水是温的,不烫。他咽下去,放下碗,看向众人,眼神恢复了平静,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谭泰的尸首,收殓好了?”
他问阿济格。
阿济格点头:“收好了。用白布裹了,等运回沈阳,厚葬。”
“嗯。”多尔衮点头,“追封郡王,荫一子为贝子。家眷厚恤。”
“嗻。”
多尔衮看向多铎:“镶白旗阵亡将士,名录可齐了?”
“齐了。”多铎声音沙哑,“两千九百七十三人。重伤五百四十一人。轻伤……没数。”
“厚恤。”多尔衮说,“战死者,家眷发三年饷银。重伤者,发一年。轻伤者,发三月。”
“嗻。”
多尔衮看向孔有德三人:“汉军八旗阵亡将士,名录?”
孔有德连忙躬身:“在……在整理。大概……两万二千余人。”
“一样。”多尔衮说,“战死者,家眷发三年饷银。重伤者,一年。轻伤者,三月。银子从本王内帑出。”
三人愣了下,然后齐齐跪倒:“谢王爷恩典!”
多尔衮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看向范文程:“范先生,捷报怎么写,你可有数?”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臣有数。山海关大捷,歼敌七万。闯军主力溃散,李自成仓皇西逃。我军乘胜追击,斩闯军大将谷英,全歼其断后兵五千。我军伤亡……伤亡万余,乃闯贼困兽犹斗,垂死反扑所致。”
多尔衮点头:“就这样写。八百里加急,送沈阳。告诉太后,告诉皇上,山海关,拿下了。”
“嗻。”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看着图上那个被砸烂的窟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朱笔,在窟窿旁边,写下两个字:
谷英。
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羊皮。
忽然,他扔下笔,转身,看向帐中众人:
“传令。大军即刻休整,不得有丝毫松懈!”
所有人挺直腰。
“这座山海关,只是开始。”
他环视众人,眼神冷得像刀:
“听明白没有?”
“嗻——!”
帐中所有人,齐齐躬身,声音震得烛火猛晃。
多尔衮不再说话。他转身,看向帐外。帐帘掀着,能看见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能看见营中升起的炊烟,能看见远处那面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的织金龙纛。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很长,很沉,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吐出去。
可吐不出去。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血。
比如恨。
比如今天这场仗,这五千条命,这两万五千条命,这场用血写成的、洗不掉的败仗——哪怕捷报上写成大胜,哪怕史书上写成大捷,可在他心里,在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这都是一场败仗。
一场彻头彻尾的、耻辱的、永生难忘的败仗。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谷英临死前那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谷……先去了……”
笑声在脑子里回荡,撞来撞去,撞得他头疼。
他猛地睁眼。
帐中,烛火还在烧。
噼啪,噼啪。
像心跳。
像丧钟。
像这场仗,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