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驿隘口前,是个小镇。
镇子不大,沿着官道两侧展开,百十户人家。房子多是土坯的,茅草顶,矮趴趴的,像一群蹲在地上打盹的牲口。有几间砖瓦房,是客栈、货栈、骡马店,门脸大些,可也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
镇子静悄悄的。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晨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只有……隐约的,很细的,炊烟。
李自成看见了。
从几处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灰白色的烟。烟很细,很直,在无风的清晨里笔直向上,升到一丈高,散了,融进晨雾里。
还有人。
他看见,镇口那间客栈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大,是掌柜的。那人探出头,往官道这边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门“砰”地关上。
接着,另一间屋子的窗户开了半扇,一个妇人探出头,手里拎着木桶,看样子是要去打水。她看见官道上这支望不到头的溃军,愣了愣,木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也不捡,转身回屋,“啪”地关上窗。
又有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门口,眯着眼往这边看。看了很久,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回屋,门关上,再没动静。
镇子醒了,可又像没醒。是一种警惕的、恐惧的、躲闪的醒。
李自成没管这些。他看向镇子西头。那里有条河,不宽,十来丈,水是浑黄的,打着旋往下流。河上有座石桥,桥面很窄,只容一车通过。桥那头,就是那个隘口。
“沙河驿。”
李自成喃喃,他记得这个地方。都忘了是崇祯几年,他还小的时候,曾经走过这条路。也忘了那时走这里是干嘛了,只记得当时自己还和同行的人说起,这地方险,南北是山,中间是河,官道从隘口过,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现在,他又来了。
这次,是逃命。
他咧了咧嘴,想笑,可脸僵了,没笑出来。
这时,一骑从前方奔来。马上是个探子,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腮,是去年在开封留下的。他奔到李自成马前,勒住马,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探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声音嘶哑,像破锣。
李自成低头看他:“讲。”
“禀陛下,”探子喘着粗气,“此处已到沙河驿镇。前方那条河,就是沙河。官道往前,南边是青龙山,北边是成山。隘口宽约三十丈,长一里,过了隘口,地势开阔,可容大军扎营。”
李自成点头:“现在什么时辰了?”
探子抬头看天——其实不用看,天已经亮了,日头还没出来,可东边那片鱼肚白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他估算了下,回道:“禀陛下,辰时初刻了。”
辰时初刻。早上七点。
李自成在心里算了算。从昨日午时从山海关撤出,到现在,整整十七个时辰。十七个时辰,跑了……多少里?一百三十里?一百五十里?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路跑,跑过永平府,跑过卢龙镇,蹚过滦河,跑过无数个记不住名字的村子、镇子、岔路口。
十七个时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