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下了马,走到一片稍高的土坡上。他看着这片河谷地,看着这四万像死了一样睡去的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队长刘二虎说:“传令,埋锅造饭。把剩下的咸菜、腌肉,全拿出来,分下去。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
刘二虎愣了愣:“陛下,咸菜和腌肉不多了,要是全分了,往后……”
“往后?”李自成笑了,笑得苦涩,“先活过今天再说往后。”
刘二虎不说话了,抱拳:“是!”
他转身,往后军跑去。后军还有些粮车,车上载着最后一点家当——几十袋小米,十几坛咸菜,几筐腌肉,还有几坛子酒,是原来准备打进北京庆功用的。
很快,炊烟升起来了。
不是一处,是几百处,几千处。士兵们用随身的铁锅、陶罐、甚至头盔,架在石头上,生了火,煮水。
水开了,把硬饼掰碎了扔进去,煮成糊。有咸菜的,掰一块扔进去。有腌肉的,切两片扔进去。没有的,就干啃饼,就着河水。
没有人说话,都在吃,都在喝,都在喘气。
李自成也吃了。亲兵给他端来一碗糊糊,糊糊是黄的,漂着几片咸菜,两片肥肉。他接过,蹲在地上,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吃。
糊糊很烫,烫嘴,可他不管,吃得很快,像饿了三天的狼。吃完一碗,还不够,又添了一碗。两碗下肚,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有了点热气。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看向身边。
宋献策和顾君恩也蹲在地上吃。宋献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米粒。顾君恩吃得急,可左肩有伤,右手拿勺子不稳,糊糊洒出来,洒在袍子上。他不管,继续吃,吃得满头大汗。
高一功刚刚亲自安排三千人,去驻守在沙河驿隘口。
那沙河驿隘口很窄,三十丈宽,一里长。他命令,让人搬来石头、木头,堆在隘口两侧的山梁高处。又让弓弩手爬到两边山坡上,藏在树后、石头后。他自己站在隘口最窄处,拄着刀,看着东边,看着来路。
看着高一功安排完布置,李自成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吃点东西。”
高一功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自成从亲兵手里拿过一碗糊糊,递给他,“吃饱了,才有力气守。”
高一功接过碗,三两口扒完,碗递回去,抹了把嘴:“陛下放心,有我在,鞑子过不来。”
李自成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回土坡。
他躺下了。
就躺在沙土地上,没铺东西,没盖被子。天是蓝的,日头升起来了,明晃晃的,刺眼。他抬手,遮在眼睛上,闭上眼睛。
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全身。
骨头是酥的,肉是软的,脑子是木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眼前发黑,不是黑,是红,是血的颜色,是山海关前那片血海的颜色。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
睡。
就睡一会儿。
三个时辰。
就三个时辰。
他对自己说,然后,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走了,散了,没了。
顿时——河谷地里,鼾声如雷。
不是一个人的鼾声,是几万人的鼾声。
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像一场盛大的、混乱的、绝望的交响乐。
有的鼾声粗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每一声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拉到最后,没声了,停了,过了三息,又猛地吸一口气,继续拉。
有的鼾声尖细,像哨子,“咻——咻——咻——”,一声接一声,不停,不急,像个不知疲倦的工匠,在打磨一件永远打不完的器物。
有的鼾声断续,像哭,“呃——呃——呃——”,每一声都带着哽咽,带着抽泣,像在梦里还在哭,哭死去的弟兄,哭溃败的仗,哭这看不到头的逃命路。
有的鼾声没有声音,只有张着嘴,喘气,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像破风箱漏了风。
人睡了,可身子还在抖。
是冷的。四月末的清晨,河谷地里还有寒气,从沙土地里渗出来,从河水里漫上来,钻进人骨头缝里。睡着的人无意识地蜷起身子,缩成一团,像回到母胎里的婴儿。有的抱紧胳膊,有的夹紧腿,有的把脸埋进臂弯里。
是疼的。伤口在睡梦中还在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在刺,在搅。睡着的人眉头皱着,嘴角抽着,偶尔闷哼一声,翻个身,可翻不动,身子太沉,像灌了铅。
是怕的。梦里还在逃,还在跑,后面是满洲铁骑,是雪亮的刀,是滴血的枪。睡着的人手脚乱蹬,像在奔跑,嘴里喃喃:“跑……快跑……”可跑不动,腿像绑了石头,抬不起来。然后惊醒,睁眼,看见天,看见地,看见身边睡死的弟兄,才松口气,又闭上眼,可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直到眼皮重得撑不住,又睡去。
日头越来越高,明晃晃的,晒在身上,有了点暖意。
鼾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