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不是死地,是绝佳的埋伏地。
他眯起眼,脑子里像有张舆图,把这座山、这条道、这个隘口,分解成一个个点,一条条线,一片片面——
哪里该放弓弩手,哪里该堆滚石,哪里该设绊马索,哪里该挖陷坑,哪里该浇火油——像匠人看木头,一眼就看出哪里能下凿,哪里能开榫。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五千人。
五千人,站成一片,黑压压的,把隘口堵了一半。人人看着他,等他的令。
任继荣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分四队。”
他伸手指向南边山脚:“一队,两千人,上青龙山。山头,山腰,山脚,分三层。弓弩手上山头,滚石檑木堆山腰,刀牌手守山脚。鞑子要冲山,先用石头砸,再用箭射,最后用刀砍。”
他又指向北边山脚:“二队,两千人,上成山。一样,分三层。弓弩、滚石、刀牌。”
他顿了顿,指向隘口东头——那是来路,鞑子要来的方向:
“三队,五百人,守东口。等鞑子前军进谷,中军进来一半,立刻封口。用车,用石头,用木头,用死人——有什么用什么,把口子堵死。封死了,就撤,上山,和一队、二队会合。”
最后指向隘口西头——那是去路,闯王撤走的方向:
“四队,五百人,守西口。等鞑子全进谷,立刻封口。封死了,就死守。守不住,就死在那儿。”
他说完,环视众人:
“听明白了?”
“明白!”五千人齐声吼,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
“好。”任继荣点头,“各自去准备。半个时辰——老子只给你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山上堆满石头,道上布满陷阱,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是!”
五千人动了。
像一盘散沙,忽然有了生命,分成四股,涌向四个方向。
一队涌向南山。领队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大锤,是任继荣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年。他带着人,沿着山脚的小径往上爬。小径很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兵们一个接一个,像蚂蚁搬家,往上挪。
有的背着弓,有的扛着弩,有的拖着石头——石头是从山脚现搬的,大的要两三人抬,小的一个人抱。石头滚上山,堆在山腰,堆成小山。弓弩手爬到山头,找树,找石头,找一切能藏身的地方,藏进去,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山下官道。
二队朝着北山跑去。领队的是个独眼老汉,叫刘瞎子,今年五十了,是任继荣在陕西收的老兵。他带着人,从另一条小径上山。
北山更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兵们咬着牙,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开始搬石头。石头多是花岗岩,很重,搬起来费劲,可没人喊累,都在搬,在堆,在垒。垒成一道石墙,墙后是弓弩手,弓已上弦,弩已张机,箭在弦上,只等令下。
三队五百人,涌向东口。领队的是个年轻后生,叫李栓子,是任继荣的义子,今年二十二。
他带着人,把隘口东头那些废弃的车、散落的木头、倒毙的马尸、还有从镇上搬来的门板、柜子、桌椅,全都堆到隐蔽的山头。堆成一道墙,墙有三尺厚,一人高。墙后,五百刀牌手列阵,刀出鞘,盾在前,眼睛死死盯着东边,盯着来路。
四队五百人,涌向西口。领队的是个瘸腿老兵,叫孙拐子,左腿是去年在宁武关被打断的,走路一瘸一拐。
他带着人,在西口山上隐蔽的地方,堆起另一道墙。墙比东口薄些,可也够用。墙后,五百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尖指向谷内——等鞑子进来,就射,射人,射马,射一切能动的东西。
任继荣没动。
他站在隘口中间,站在官道上,看着。
看着兵们像工蚁一样忙碌,看着石头堆成山,看着弓弩上弦,看着刀剑出鞘,看着那两道墙一点点垒高,垒厚,垒成两道鬼门关。
他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在算。
算时间,算距离,算鞑子来的速度,算石头滚下去的角度,算箭射出去的力道,算能杀多少人,能拖多久。
他算得很细,很准,像他打了四十七次埋伏仗一样,每一次,都算。
算了约莫一刻钟,他抬头,看向两边山头。
山头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弓弩手藏好了,滚石檑木堆好了,刀牌手就位了。
山腰上,那些石头堆成的小山,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着吃人。
他又看向东西两口。
墙垒好了,虽然简陋,可够用了。墙后的兵,握紧了刀,握紧了弓,眼睛盯着前方,像一群饿狼,等着猎物上门。
他点点头。
然后,他迈步,朝南山走去。
沿着小径,往上爬。爬得很快,不像四十五的人,像二十五。爬到半山腰,停住,找了块突出的岩石,站上去。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隘口。
东口,西口,官道,两边山头,尽收眼底。
也能看见西边——闯王撤走的方向。
大军已经看不见了。四万人,像一股退潮的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脚印,车辙,还有那些倒毙的、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西边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尘土,吹动枯草,吹得那些破旗猎猎作响。
任继荣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安心,笑得像完成了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可以放心去了。
他转身,看向东边。
东边,来路上,还没有动静。只有风,只有尘土,只有远处沙河驿镇的屋顶,在晨光里闪着灰白的光。
可他知道,快了。
鞑子,就快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吐出这口气,吐出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犹豫。
然后,他握紧刀,挺直腰,站在岩石上,像一尊雕像,一尊等着敌人上门、等着死神降临的雕像。
静静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