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外,暮色蔼蔼。
天边最后一丝鱼肚白,是被马蹄和脚步扬起的、经久不散的黄尘吞没的。
从沙河驿到蓟州,上百里地。官道像一条被反复抽打、濒死的长蛇,在李自成四万溃军的脚下,无尽地向前延伸、扭曲。
他们走了几乎整整一天一夜,四月二十五日的白天,在麻木的奔逃中耗尽,此刻,暮色四合,戌时正刻的黑暗,正从东边天际漫上来,一点点蚕食着西边最后那片暗紫色的霞光。
人,早就没了人样。
四万人,如今还能勉强跟着队伍、保持行进的,怕已不足三万七八千。
沿途倒毙的、走散的、偷偷离队隐匿荒野的,每过一个时辰,都在无声地削减着这个数字。
队伍被拉得极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在暮色苍茫的官道上,像一条缓慢蠕动、随时可能断裂的灰黑色巨虫。
走在最前的,是李自成本部的老营兵,还勉强保持着队形,但人人面色如土,脚步虚浮。
李自成骑在“乌云”上,这匹曾日行三百的骏马,此刻脖颈低垂,鬃毛粘结,每一步都迈得沉重,口鼻喷出的气息滚烫。
李自成的腰依旧挺着,握着缰绳的手也依旧稳,可脸上那些在沙河驿休整时稍稍恢复的血色,又被这一日一夜的亡命奔逃彻底榨干,只剩下一种泛着青灰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乱糟糟的胡须上沾着尘土,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他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依旧亮得骇人,像两口快要烧干的油井,里面跳动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是求生欲,是恨,是不甘,也是越来越浓的、被拼命压抑的不安。
他身后,大军沉默地走着。
没有号令,没有交谈,只有无数双脚拖沓地摩擦地面发出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死的草原。
间或响起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伤兵忍不住的呻吟,立刻就被这无边的、死寂般的行进声吞没。
火把点起来了,稀稀拉拉,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一张张麻木、肮脏、绝望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火光跳跃,在那些残破的盔甲、卷刃的兵器、被汗血浸透的破烂战袄上晃动,光影扭曲,更添了几分凄惶。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血腥、尘土味。
没有人喊饿,因为饿过了头。
也没人喊累,因为累到了极致,只剩下身体机械地向前挪动,灵魂仿佛已飘在头顶三尺,冷漠地俯视着这具仍在挣扎的皮囊。
李自成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这支队伍。他看到刘宗敏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不自觉地前仰后合,眼睛半闭着,似乎随时会栽下马来。
他看到刘芳亮、袁宗第等将领,也都是一脸灰败,强打着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