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意识在海量的记忆碎片中沉浮着。每一个碎片都像针一样扎入她的灵魂。她看到了更多，在一百年后的周口村，仪式开始越来越成熟，他们甚至开始圈养起了祭品。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因为破羊女的怨念太强，即使被扭曲，也残留着强烈的恨意，这些恨意积累在祠堂地下，污染了仪式的纯净度。羊神的恩赐开始不稳定起来。
于是周永福想出了新办法。戏剧。用戏剧的形式，反复演绎自愿报恩的故事，用集体的意念去覆盖、篡改破羊女本身的记忆。
用戏台上将怨念洗干净，让那些祭品误以为已经将怨念发泄出来了。用反复的洗脑，让祭品自身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自愿的，我是不是真的爱这个地方？
这方法也确实有效果。怨念被压制住，仪式重新稳定了下来。
但合适的新娘和祭引越来越难找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那种极致的痛苦而不崩溃。很多人在半途就疯了死了，成为废品。周口村需要更加新鲜与高质量的材料。
记忆的洪流继续涌动着，苏念看到了两年前的那对兄妹。杨阿慧和她的哥哥，因为旅行黑车司机的抢劫，误入周口村。他们年轻而健康，兄妹感情深厚。是完美的新娘和祭引。
周永福亲自导演了那场戏。救命恩人，悉心照料，日久生情，自愿嫁娶。哥哥被逐渐污染、转化，杨阿慧被反复洗脑、暗示。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婚礼前夜。
杨阿慧在整理嫁妆时，无意中翻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那面小铜镜。那是她母亲家族传下来的东西，据说能照见真实，她用铜镜照了房间。
然后，她看到了地窖里堆积的白骨，后山上密密麻麻的小土包。是祠堂地下那口沸腾的血池。哥哥被绑在柱子上、眼睛逐渐变成羊瞳的绝望。
记忆的封锁，被铜镜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她感到恐惧，愤怒和绝望，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决绝。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哥哥已经没救了。这个村子，从根子上烂透了。
——那么，就一起毁灭吧。
于是她在婚礼当夜，偷了火油，泼满了村长家的院子，泼满了祠堂，泼满了她所能触及的每一栋房子，并且把他们全部点燃。
火焰冲天而起。她站在火海中，看着那些惊慌逃窜的村民，看着他们后脑勺上的羊脸在火焰中扭曲、惨叫。杨阿慧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哥，对不起你了，我们一起将一切都烧干净吧……”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村里大部分建筑化为灰烬，大部分村民葬身火海，仿佛将一切都掩埋了下来。
但她却低估了三面羊神的力量，也低估了周永福的疯狂。在最后关头，周永福带着最核心的一批村民，躲进了祠堂地下。以自身血肉为祭，强行稳固了即将崩溃的仪式核心。
火焰烧掉了地上的村子。但地下的邪恶，只是陷入了沉睡，等待下一个复苏的时机。
现在三十年积累的怨念，二十年被篡改的悲剧，两年前那场未尽的焚村之火，所有的一切，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此刻都通过那即将被吸干的载体，涌入苏念的体内。
她看到了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段被掩埋的人生。大学生情侣、迷路的小贩、被拐卖的妇女、天真的孩童、杨阿慧和她的哥哥，还有很多，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海量的信息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