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吴有道先跳起来,满嘴果子渣喷出来,“一睡睡三天!让为师等你两个时辰!尊师重道四个字会不会写?!”
但韩逸梦看见老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是憋笑憋的。
林小棠递过来一杯茶。杯子温热。“先喝。”她说,“灵膳在温着,马上好。”
韩逸梦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带着清苦的回甘。
周毅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韩师兄。实验区交接已完成,青岚宗派驻的常驻执事是张长老门下刘师弟,为人沉稳细致,各项事务已平稳过渡。”
陈雪在旁边补充:“吴长老把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砍了。说挡风水。我们拦了,没拦住。”
“那树本来就歪!”吴有道瞪眼,“歪脖子树正对洞府门,这叫‘斜煞冲门’,影响气运!为师这是给他改命!”
韩逸梦捧着茶杯,热气熏在脸上。
灵膳端上来时,香味扑鼻。林小棠的手艺百年没变,青菜炒得有点老,肉片切得厚薄不均。
韩逸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
吴有道一边扒饭一边说话,米粒沾在胡子上:“新来那刘执事,见我就鞠躬,一口一个‘吴长老’。我说实验区那些规矩,是韩逸梦定的,一条都不能改。你猜他怎么说?”
周毅接话,面无表情:“他是不是说‘不改不改,坚决执行’?”
吴有道噎住,瞪了周毅一眼,悻悻低头扒饭。
陈雪说起实验区的琐事:“王师弟和李师妹结成道侣了,婚礼摆了三十桌,新郎喝醉了非要表演御剑摘星星,结果一头栽进荷花池。”
周毅补充:“赵师兄闭关冲关太急,心魔反噬。巡逻队破门进去时,他正抱着柱子喊‘我不是故意偷吃供果的’。”
韩逸梦听着,偶尔点点头。
一切都好像没变。就像他只是出了趟短差,现在回来了,围坐在石桌前吃饭,听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但哪里不对。
饭后,林小棠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干净。
吴有道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为师过两天再来蹭饭。你好好歇着,别瞎琢磨。”
周毅和陈雪起身告辞。两人走到崖边,周毅忽然转身,又抱了抱拳:“韩师兄,好好休息。”
陈雪挥了挥手。
剑光亮起又熄灭。崖边安静下来。
韩逸梦站在夕阳里。晚霞把山峦染成橘红色,层层叠叠延伸到天边。
道影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宿主出现适应性障碍症状。表现为对非结构化环境的不适感,及对‘问题-规则-解决’行为模式的惯性依赖。建议逐步建立新的日常框架,以替代已卸任的管理职能。”
韩逸梦没说话。
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脊。
然后转身走回洞府。
石床还是硬的。他躺上去,盯着顶部的黑暗。
“道影。”
“在。”
“明天提醒我去任务堂看看。”
“已记录。”道影顿了顿,“但本程序提示:宿主当前功德余额十八万五千点,按青岚宗内门元婴长老待遇,可持续静修一百四十七年无需执行宗门任务。”
韩逸梦闭上眼睛:“总得找点事做。”
不然总觉得手里空着,心里也空着。
他没再说下去。呼吸慢慢变沉,变匀。
洞府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崖边的树桩上——那棵歪脖子树被砍掉后留下的、平整的断面。
而在韩逸梦沉入睡眠的识海深处,那道淡金色的道影虚影静静悬浮着。
虚影表面,一些极细微的符文,正以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一圈,一圈,无声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