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质感,穿透帐幕传来时竟震得人耳膜微颤。
谢离微微一怔——按他预想,这个时辰夏侯惇应该在校场督练,或是在处理军务,自己恐怕要在帐外等候良久。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秋风中站上一个时辰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对方似乎就在帐中,而且立即就让他进去。
压下心中的讶异,谢离整了整衣冠,掀开帐帘步入。
帐内光线比想象中明亮。四角立着青铜灯架,灯油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混合着羊皮地图特有的腥膻味和墨香。帐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堆满竹简、帛书;两侧各有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擦得锃亮;靠里侧是一张铺着虎皮的卧榻,榻边立着一副精铁锻造的明光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在主位上的那名中年将领。
夏侯惇年约三十五六,方脸阔口,颔下蓄着短髯,一双浓眉如刀削般斜飞入鬓。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袭深青色常服,但坐姿笔挺如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凝神阅读,案角还摊开着另外几卷——谢离眼尖,瞥见最上面那卷的标签上写着春秋左氏传。
这一幕与谢离预想中的场景颇有出入。
在后世的通俗印象中,夏侯惇常被塑造成一个勇猛有余、智略不足的莽将。但真实的历史,往往比演义复杂得多。
谢离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这位名将的记载: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县人。十四岁时,有人辱其师,少年夏侯惇愤而杀之,由此以勇烈闻名乡里。曹操在陈留起兵,夏侯惇是最早追随的将领之一,多年来南征北战,屡立战功。
真正让谢离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兴平元年,曹操征陶谦,留夏侯惇守濮阳。张邈、陈宫叛迎吕布,夏侯惇轻车前往鄄城,途中遇吕布,一度被劫为人质。
部将韩浩沉着应对,厉声呵斥劫持者,最终化解危机。事后曹操非但不怪罪,反而嘉奖韩浩,并立下规矩:今后凡有劫持人质者,不必顾忌人质安全,全力攻击便是——此令一出,劫持之事果然绝迹。
而最能体现夏侯惇为人的,是两件事。
其一,建安初年,大旱,蝗灾。夏侯惇时任河南尹,亲率军民阻断太寿河水,筑陂塘灌溉农田,救活百姓无数。史载民赖其利。
其二,夏侯惇虽身在军旅,却极为好学。常年迎师于府,虚心求教。且为人俭朴,所得赏赐尽分将士,终生不置产业,至死家无余财。
这是一个复杂得多的人物:勇猛而不失智略,刚烈而又能恤民,尚武却同样崇文。曹操将最关键的后方要地屡次交予夏侯惇镇守,这份信任绝非凭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