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夏侯惇站了起来。
他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站立时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缓步绕过木案,走到谢离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又能充分展现存在感。
“谢安生,”夏侯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监军虽只三百石,却也是正经军职。你可知,许都城中,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谢离当然知道。仓长年俸百石,监军三百石,翻了三倍。更重要的是,军职的上升通道远比仓吏广阔。若能立下军功,将来拜将封侯也不是梦。
可问题就在于——他不想立军功,不想拜将封侯,只想安安稳稳苟到天下大势明朗。
“下官知道。”谢离抬起头,迎上夏侯惇的目光,“正因如此,才更觉惶恐。如此要职,当由通晓军事、熟知营伍之人担任。谢离一介百姓,若因侥幸得居此位,恐寒了将士之心。”
话说得很漂亮,也很危险。
这是在委婉地暗示:我干不了,您要不跟曹公说说,换个人?
夏侯惇忽然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玩味和些许欣赏的复杂表情。他转身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案,身体前倾,盯着谢离:
“你刚才说,你擅长算术钱粮?”
“略通一二。”
“那我问你,”夏侯惇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我军现驻许昌兵士五千三百人,每人每日需粟米两升。若从陈留运粮至此,车队每日可行六十里,每车载粟三十斛。许昌至陈留二百四十里,需多少车队,几日一发,可使军粮不断?”
问题抛出的瞬间,谢离心中一震。
这不是随口的刁难,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运粮调度问题。夏侯惇并非如表面那般只是好奇,他是在测试——测试谢离是否真如曹操所说,是个“可用之才”。
更关键的是,这个问题暴露出夏侯惇的一个特点:他或许不像荀彧、郭嘉那样擅长战略谋划,但对于军队实务、后勤调度,有着将领本能的关注。
电光石火间,谢离已给出答案:
“回将军,五千三百人,日需粟米一百零六斛。许昌至陈留二百四十里,车队四日可抵,需在途四日,返程四日,计八日一往返。为确保不断粮,至少需九支车队循环运输,每车队载粮三十斛,八日可运二百七十斛,略多于所需。稳妥起见,可用十车队,每八日发两车,如此纵有延误,亦不致断炊。”
话音落下,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夏侯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谢离不仅答得快,而且考虑到了运输时间、循环调度、冗余备份,这已经超出了“略通一二”的范畴。
“好。”夏侯惇终于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摩挲,“那你再说说,我军现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