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也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洪小牛问。
声音不是孩子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
低沉,平静,像石头落入深井。
苏沐没答。
她只是说:“孙大佑。”
洪小牛或者说孙大佑,他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孩子的脸。
瘦,苍白,眼睛很深。
“我以为,”他说,“可以瞒过去。”
他顿了顿。
“我小姨的死,是个意外。”
苏沐没说话。
“她发现了我箱子里那套笔墨。”孙大佑说,“那不是她的。是孙家的。我爹给我买的。”
他看着苏沐。
“她要报官。”
他停顿。
“我没想杀她。我只想让她睡一会儿。等我走了,她醒来就没事了。药是迷药,不是砒霜。”
他低头。
“我不知道那药被换了。”
苏沐沉默。
远处,鸡叫了第一遍。
任务完成的标识在苏沐眼前弹开。
金光闪烁的四个字,悬在半空,停留三秒,然后碎成光点消散。
苏沐抬头。
眼前的孙大佑——或者说,顶着洪小牛壳子的孙大佑——脸上浮出某种表情。
解脱。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解脱。
像溺水的人终于松开手,任由自己沉下去。
他看着苏沐。
“谢谢。”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苏沐读懂了。
画面开始闪烁。
像老旧电影的胶卷卡在放映机里,一帧一帧跳切。
苏沐看见孙大佑被两个衙役架着,从大牢走向刑场。
看见他跪在行刑台上,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把铡刀。
铡刀落下。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
然后白光涌来。
铺天盖地的白,刺得苏沐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是那座牌坊。
和任务场景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
晨雾还没散,远处山影模糊。
但不一样。
牌坊上的纹饰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
立柱上爬满青苔,缝隙里长出细小的蕨类植物。
横梁正中那两个字——苏沐不认识的那两个字——只剩下半边,另半边被风雨磨平。
整座牌坊摇摇欲坠。
像随时会倒。
苏沐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脚,往里走。
祁骁尘和沈金冰跟上来。
没人说话。
镇子还在。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镇子。
街道两侧的房屋塌了大半,剩下的也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石板路上长满荒草,草叶从缝隙里钻出来,没过脚踝。
酒旗和布幌早没了,只剩几根朽烂的木杆歪在墙角。
风吹过。
空荡荡的。
苏沐往前走。
路过那间茶馆——塌了。
路过洪绣家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立着,但已经枯死,枝条光秃秃的,戳向灰白的天。
巷子深处,那扇门敞着。
院子里长满荒草,腌菜缸碎了,鸡笼倒了,几只野猫从残垣后探出头,看了苏沐一眼,又缩回去。
苏沐没停。
她一直往前走。
穿过整条街,穿过镇子最深处,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台子。
石砌的,不高,三步就能上去。
台面平整,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
铡刀。
刀身锃亮,锋口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刀座是木制的,漆成暗红色,颜色很新,像刚刷过。
和刚才画面里那座行刑台一模一样。
苏沐站在台前。
祁骁尘在她右侧半步。
沈金冰在她身后,骨架僵住,眼眶幽火定定盯着那把铡刀。
没有人说话。
然后,铡刀后面,有东西动了。
一道黑影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