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妥……确实是稳妥之法。”他喃喃道,“可就算如此,阻力也不会小。判官们习惯了老章程,突然改流程,怕出错,更怕担责。阴吏们也未必愿多做事。还有那些高阶鬼将,向来只懂镇压,不懂疏导,让他们去听亡魂哭诉?怕是要闹起来。”
“任何变革都有代价。”我说,“但比起整个轮回崩盘,这点动荡算得了什么?你担心他们不服,那就从信任开始。先把试行方案讲清楚,说明这不是废除旧法,而是补漏救急;再选出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判官牵头,让他们参与制定细则,有参与感,就不会一味抵触。至于执行层,给些激励——完成解缘任务的阴吏,可记功加分,将来晋升优先考虑。”
他忽然抬眼:“你倒是把人心理摸透了。”
“我不懂人心。”我说,“我只是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因僵化而败的局。制度若不能随时调整,早晚会被现实撕碎。”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铜灯中的魂焰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我们两人长长的影子。
过了许久,他终于坐了下来,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分流”“解缘”“联动”三个词,又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写上“西南三城,三月试行”。
“你说的这些……”他声音低沉,却不再犹疑,“不只是术,是思路。以前我也想过改革,可总想着怎么管住他们,没想过怎么让他们愿意配合。你这一套,是从根上改认知。”
我没接话。
他抬头看我:“你为何要教我这些?以你的身份,本不必插手这等琐务。你不在意权柄,也不贪功德,到底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我说,“我只是知道,一旦轮回失序,最先遭殃的是那些无力自保的普通人。他们在阳间受苦,死后还要被困在怨恨里,不得解脱。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世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有敬意,也有不解。
我又道:“你在冥府待得太久,眼里全是规章和职责。可别忘了,这套系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当个守册人,而是为了让每一个生命,无论善恶,都能有去处,有归途。”
他怔住了。
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良久,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某种东西——不是冲动,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沉下来的决断。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若再因循守旧,才是辜负了这身黑袍。”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郑重拱手:“今日之言,字字入心。我会立即召集判官会议,重议章程。先从西南三城试行分流与解缘双轨制。若有进展,再向你请教后续之策。”
我没有还礼,只是轻轻摇头:“我不过过客言事,行与不行,在你一念之间。”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轮回图,伸手抚过那片红斑区域,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其中沉睡的魂灵。
我站在原地未动。
殿外风声依旧,灰雾弥漫,白骨桥静卧深渊之上,不见尽头。
我知道,该走了。
可我还未迈步,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若有一日,阴司真能畅通无阻,亡魂皆得其所……那时,你会来看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