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向渡口。
“那个划船的老头,左腿少了一截。三十年前妖族劫掠时被踩进泥里,靠啃树皮撑了七天等到援兵。他后来再没离开过这条河,因为他答应过死去的同伴,要把他们的骨灰送回故乡。他做到了。每年清明,河面上都会飘起一盏纸灯。”
我转头看他:“这些人,也都经历过灭门之痛。他们没变成复仇的鬼,是因为他们还记得,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我不是没看见巫族覆灭。”我说,“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你钻进地脉时,回头望了一眼祭坛的方向。你当时只有十二岁。”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问,既然我都知道,为什么不伸手拉一把?答案很简单——那一战,不是我能插手的劫。”
“放屁!”他怒吼,“你有力量!你可以扭曲空间,可以停下时间!你只要轻轻一挥手,火就不会落下来!”
“然后呢?”我反问。
他一怔。
“如果我拦下了那场火,妖族就会知道有人干预劫数。他们会查,会追,会把矛头转向更多无辜者。女娲补天尚且只能救苍生于将灭之际,何况我?真正的守护,不是在灾祸降临那一刻逞英雄,而是在它发生之前,布好退路。”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掌心满是冷汗。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跪下来感谢你给我讲这些大道理?然后回去种田、生子、等死?让我的族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听一句‘去报仇吧’,那你可以走了。我不替任何人点这把火。”
他脸色铁青。
“但如果你还想知道真相,”我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路在哪里。”
他呼吸一顿。
“你要想清楚。”我看向东方。朝阳正破开云层,金光洒满山谷,“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你可能会发现,仇人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手,而你手中的刀,未必能斩断一切因果。”
他沉默了很久。
风重新吹起,卷走崖上的尘土。村落里的孩子笑了一声,老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渡口的第二艘船正在解缆,船夫喊着号子,节奏整齐。
这片土地正在恢复生机。
而他站在裂痕边上,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我转身面朝朝阳,光影落在肩头。
“路,我可以告诉你。”我说,“但你要想清楚,走上去之后,是否还能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