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垂手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大人,”王启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京都刚传来的消息,太子妃,有喜了。”
范闲并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王启年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
“您让散播的那个消息......”
“关于太子和北齐圣女的是不是,缓一缓?”
“或者,换个方式?”
“太子妃这时候刚有身孕,若是听到这些流言,恐怕于身心都不利。”
范闲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却清晰地刺入王启年眼中。
“你都说了,她是太子妃。”
范闲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自踏入京都,穿上那身太子妃的礼服起,”
“她就不再仅仅是范府的范若若,更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丫头了。”
“她的夫君是李承乾。”
“而李承乾与我,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王启年,你告诉我,若真有刀兵相见那一日,你觉得这位太子妃,会站在谁那边?”
“是会念及旧日那点兄妹之情?”
“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太子,她孩子的父亲身边?”
王启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理智告诉他,范闲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感情上...他却觉得心头发凉。
范闲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立场早已分明,我又何必心慈手软?”
“李承乾让我在京都丢尽脸面,夺我内库,毁我姻缘,处处压制,”
“甚至欲置我于死地......”
“如今他春风得意,北伐建功,娇妻有孕,好事占尽!”
“我偏要让他尝尝,什么叫乐极生悲,什么叫众口铄金!”
范闲盯着王启年,一字一句,命令不容置疑:
“流言,必须散出去。”
“而且要快,要狠,要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由得不信。”
“重点不是海棠朵朵,而是李承乾,”
“身为北伐主帅,贪恋美色,与敌国圣女苟且,”
“可能泄露军机,更可能因私废公!懂了吗?”
王启年低下头,避开了范闲迫人的目光,
心中暗叹,眼前的范闲,对李承乾刻骨的恨意,有些不顾一切了。
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拿来作为打击对手的筹码吗?
王启年心里第一次对这位自己一直跟随的大人,生出了一丝清晰的怀疑与寒意。
但王启年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此刻的范闲听不进任何劝告。
“是,大人。”王启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
“属下...即刻动身回京。”
“去吧。”范闲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不再看他,
“把事情办漂亮点。”
.......
东宫,内殿,熏香袅袅,殿内温暖如春。
范若若半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医书,神情恬静。
眉眼间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满足。
贴身侍女兰儿从殿外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安,欲言又止。
范若若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兰儿咬了咬唇,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外头...外头有些不好的风声。”
“哦?”范若若这才抬起眼,“什么风声?”
兰儿小心措辞:“是关于...关于太子殿下在北境的...一些传言。”
“说殿下擒了北齐那位圣女,然后...然后......”她脸红了红,没好意思说下去。
范若若听完,非但没有兰儿预想中的惊怒或伤心,反而轻轻“嗤”了一声,
“就这事?”将医书合上,放在一旁,抚了抚衣袖,姿态优雅从容,
“本宫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兰儿愣住了:“您...您不担心吗?那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殿下与那圣女......”
“担心?”范若若打断她:“担心什么?担心殿下被美色所惑?还是担心本宫地位不保?”
“兰儿,你记住,坐在太子妃这个位置上,首先要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的夫君,未来是这庆国的天子。”
天子后宫,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莫说是一个北齐圣女,就算将来有大奉的公主,本宫都不会觉得意外。”
“我嫁给殿下那天起,心里就明白,我不是只嫁给一个会对妻子一心一意的普通男子。”
“我嫁的,是庆国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我要做的,是能站在他身边,帮他稳定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太子妃,”
“而不是一个只会拈酸吃醋,纠缠于儿女情长的内宅妇人。”
兰儿听得怔住,她从没见过太子妃如此冷静乃至冷酷地剖析自己的婚姻与立场。
范若若收回目光,看向兰儿,微微一笑:“至于那位北齐圣女......”
“殿下若真对她有意,自有殿下的考量。”
“或许是为了打击北齐士气,或许是为了别的布局。”
“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肌肤之亲,那又如何?”
“本宫腹中怀着的,是殿下的嫡长血脉,是未来庆国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范若若清楚,在殿下心中,孰轻孰重,
只要殿下尊重她这个正妃,给予她和孩子应有的地位与保障,
其他的,她可以不过问,也可以不在乎。
“倒是这流言......”范若若眼神微冷,
“传得这么快,这么巧,偏偏在本宫有孕,殿下北伐的关键时候。”
“背后是谁在推动,其心可诛。”
略一沉吟,对兰儿吩咐道:“去,传话出去,”
“就说本宫今日听闻些杂音,心绪略有波动,动了些胎气,需静心休养,暂不见客。”
“让太医院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来,做得像样些。”
兰儿又是一愣:“娘娘,您...您没事吧?要不要紧?”
“要不要禀报殿下.......”她以为范若若终究还是被影响了。
范若若却摇了摇头:“本宫无事,不过是顺势而为,”
“让那些想看我笑话,想搅乱东宫的人,以为他们的算计得逞了罢了。”
“至于殿下那边......”
“不必特意去说,殿下在前线,军务繁忙,不必拿这些后宫琐事烦他。”
......
铁山城外,庆军帅帐。
龙八单膝跪在案前,低声禀报:“殿下,京都急报。”
“市井间关于您与北齐圣女的流言愈演愈烈,已不止于坊间闲谈,开始有御史风闻奏事的迹象。”
“此外...东宫传出消息,太子妃娘娘因...因听闻流言,心绪波动,动了胎气,”
“现已闭门静养,太医院已去诊视。”
龙八说完,小心地抬眼看向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