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殿门,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朱格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殿内,庆帝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幽深。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忌惮。
“承乾啊承乾......”
“朕还真是小看你了。”
......
朱格从皇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一处,直接往监察院地下的密室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同僚,都恭恭敬敬给他行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
陛下让他去问陈萍萍的意见,这本身就是个坑。
陈萍萍会怎么说?
承认言若海是他的人?
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设局?
不承认?那言若海怎么办?
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地下密室的门口,两个黑衣人守着。
见是朱格,让开了路。
朱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是一面墙的卷宗。
听见动静,他转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
“朱大人来了。”
朱格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陈萍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言若海的事,我听说了,朱大人下手挺快。”
朱格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院长过奖,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陈萍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朱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言若海是我的人,他去找你,是我授意的。”
朱格愣住了,没想到陈萍萍会直接承认。
陈萍萍看着他,继续说:“这次的事,本来是想试探一下太子。”
“没想到你竟然把他给抓了......”
朱格后背冒汗,却硬撑着没动。
“院长,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眼下言若海已经被拿下,陛下让我来问问院长......”
“这事该怎么处置?”
陈萍萍看着他,没说话。
良久,陈萍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
“朱大人,你想怎么处置?”
朱格摇摇头:“不是我,是陛下,”
“陛下说,听院长的意见。”
陈萍萍沉默,当然知道陛下的意思。
陛下让他来处理,是给他留了面子,
毕竟言若海是他的人,这事要是闹大了,脸上也不好看。
可陈萍萍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格又补了一句:
“对了,院长,这事,整个一处的人,也都知道了。”
“我估计这会,监察院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
陈萍萍的脸,终于变了。
“一处的人都知道了?”
朱格点头:“言若海被抓的时候,我带的一处的人,动静不小,瞒不住。”
设这个局的时候,算得很清楚。
言若海去找朱格,朱格上当,同时把太子拉下水。
就算朱格不上当,他也有后手。
可他算漏了一点,朱格竟然把言若海给抓了,会把事情捅出去。
现在监察院的人都知道了。
言若海要杀他这个院长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他陈萍萍作为受害者,该怎么办?
严惩言若海?
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二十年。
严惩他,别人会怎么看他?
不严惩?
一处的人都知道言若海要杀他,他要是不严惩,以后谁还把监察院的规矩当回事?
今天有人要杀院长,明天是不是就有人要造反?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陈萍萍看着朱格,那目光复杂得很。
这朱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还是说......
他背后那个人,这么厉害?
“院长?”朱格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陈萍萍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表情的模样。
“言若海...按律处置吧。”
朱格愣了一下:“按律?那是......”
“死罪。”陈萍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刺杀院长,罪无可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朱格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言若海跟了他二十年,二十年的老兄弟,说杀就杀?
可陈萍萍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好像死的不是自己的心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朱格忽然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听了太子的话,站在了赢的那一边。
不然今天被按律处置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那......”朱格小心地问,
“言若海那边,院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萍萍摇摇头:“没有,你看着办吧。”
转着轮椅,背对着朱格,又去看那面墙的卷宗了。
陈萍萍盯着墙上那份写着“李承乾”的卷宗,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啊太子......”
“你这一手...够狠的。”
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像一缕幽魂。
“院长。”
陈萍萍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
“处刑那天,换个人,把言若海替下来。”
影子愣了一下。
跟在陈萍萍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监察院的规矩,陈萍萍自己定的,法不容情。
可现在,他要破例了。
“院长......”
“言若海跟了我三十年。”陈萍萍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他儿子现在还在北齐大牢里,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影子沉默了,半晌,点点头:“明白了。”
陈萍萍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影子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处刑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菜市口围满了人,京都的老百姓最爱看这种热闹,
监察院四处主办,刺杀院长未遂,今天要砍头。
这瓜够大,够劲。
言若海被押上来的时候,披头散发,穿着囚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监斩官是刑部的人,朱格也来了,坐在一边,面无表情。
时辰一到,监斩官扔下签子。
刀起,刀落。
人头落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叫好,有人骂娘,有人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人头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