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记者周伟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本来是去隔壁县报道抗洪救灾的先进事迹,结果这辆破吉普车刚开到山口,就被一滩烂泥给裹住了脚。司机老陈在驾驶室里把方向盘抡得冒火,四个轮子除了往外甩泥浆,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周伟烦躁地把挂在脖子上的海鸥相机往怀里一揣,推门下车。脚刚落地,那双刚买的皮鞋就陷进去半截,拔出来时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啵”声。
四周全是荒山野岭,唯一的活路是前面那条被雨水冲得稀烂的进山土路。
“我去前面找点水喝,顺便看看有没有老乡能帮忙推车。”周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口挪。
刚转过一个弯,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抖动,而是像有一群野牛正贴着地皮狂奔过来。沉闷的轰鸣声夹杂着金属撞击的脆响,从那条狭窄的山道深处炸开。
周伟下意识地往路边的土坡上爬了几步。
下一秒,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辆浑身裹满黄泥、根本看不出原型的钢铁怪兽,咆哮着从雨雾里冲了出来。
那车没有车壳,只剩一副黑乎乎的骨架。三个轮子上缠满了粗麻绳,像裹着战地绷带。最离谱的是发动机前面竟然绑着一个家用的电风扇叶片,正随着车速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怪响。
驾驶员是个年轻后生,没戴头盔,脸上全是泥浆,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他整个人几乎挂在车身左侧,利用体重压住那个焊着巨大货架的边斗。
“轰!”
车轮碾过一个深坑,泥水炸起两米高。那车没有减速,反而像头发狂的公牛,硬生生靠着那股蛮劲从泥坑里拱了出来,落地时底盘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二十辆改装得面目全非的长江750,载着沉重的货物,排成一条钢铁长龙,带着一股要把这烂路撕碎的气势,轰隆隆地从周伟眼皮子底下碾过。
这哪里是运输队,这分明就是一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机械化部队!
周伟的手比脑子反应快。他迅速举起胸前的海鸥DF-1,顾不上调整光圈,凭着职业本能疯狂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取景框里,那些狰狞的焊疤、旋转的麻绳轮胎、还有驾驶员那张咬牙切齿的脸,构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这是一种粗粝、野蛮,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工业美学。
直到最后一辆车驶过,周伟才回过神来。他换了一个胶卷,连滚带爬地冲下土坡,挥舞着手臂想要拦住那辆负责押后的卡车。
“同志!停一下!我是省报记者!”
毛子正站在卡车踏板上指挥装卸,听见喊声回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冷得像冰。
“让开!别挡道!”毛子根本没理会那个拿着相机的斯文人,甚至连车速都没减,卡车卷起一股腥臭的尾气,直接把周伟呛得咳嗽连连。
“这帮人……”周伟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眼里的烦躁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金矿般的狂热。
这绝对是个大新闻。
他不顾司机老陈在后面的呼喊,顺着那条被车轮碾得稀烂的车辙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走了快两个小时,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屏住了呼吸。
那个被洪水围困的小村庄里,一座工厂灯火通明。
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无数焊枪闪烁的蓝光和乙炔喷吐的火舌。
一群穿着满是油污工装的汉子,正围着几辆趴窝的改装摩托车抢修。那个领头的男人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汗水和油泥混合的污渍,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管钳,正冲着底下的人吼着什么。
那是吕家军。
虽然周伟不认识他,但那种站在风暴中心的压迫感,让他一眼就确定了核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