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正眼都没瞧,手里转着笔:“林桑,你知道铃木的设计理念是什么吗?是轻量化,是极致的平衡。你在完美的结构上打补丁,就像是在维纳斯身上贴膏药。”
“可是不断才是硬道理啊!”林伟急了。
“那是材料部的事,不是设计部的事。”高桥捏起那张图纸,两根手指一松,图纸飘飘忽忽地落进了脚边的废纸篓,“不要用你们那种修农机的思维来污染我的设计。”
林伟看着那张躺在废纸里的心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去捡,转身摔门而出。
厂长办公室里,林伟把工牌往桌上一拍。
“哥,我不干了。这帮孙子根本看不起咱们,我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林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吕家军正在擦他的那双皮鞋,上面沾了不少泥点子。他没看工牌,只问了一句:“那加强筋的方案,你自己验证过没?”
“验证过!我让梅老坎焊了个样件,拿大锤砸了五十下都没裂!”
“那就行。”吕家军把鞋穿上,踩了踩地,“把图纸捡回来?”
“我不捡!那是耻辱!”
“林伟。”吕家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林伟喘不过气,“辞职就是认输。他们把你当垃圾,你就真把自己当垃圾扔了?你把图纸捡回来,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是为了证明他们瞎了眼。”
林伟咬着嘴唇,把皮都咬破了。
“带着你的人,今晚偷偷开工。按你的方案,给我做五套加强版的后摇臂出来。”吕家军压低声音,“等到路试那天,咱们把这两百克的铁片子,狠狠砸在高桥脸上。”
林伟吸了吸鼻子,抓起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哥,要是输了咋办?”
“输了老子陪你一起去扫厕所。”
深夜,雷声滚滚。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渝城。豆大的雨点砸在彩钢瓦顶棚上,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响。
“不好!三号车间!”
吕家军刚躺下,就被窗外的雷声惊醒。三号车间是老厂房改造的,顶棚年久失修,,几百万就打水漂了。
他披上雨衣冲进雨幕。
推开车间大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平时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山本,此刻正光着膀子,站在一台机床顶上,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塑料布,死死顶住漏水的屋顶缝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糊了一脸,浑身湿透。
“快!帮忙!”
吕家军吼了一声,身后的梅老坎、林伟还有老张带着几十个夜班工人冲了进去。
“那个谁,山本!往左边去点!”老张踩着梯子爬上去,手里拿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顶住了塑料布的另一角,“没吃饭啊,用力顶!”
山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是白天泼他红油的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喊道:“Hai!(是!)”
中日双方的人混在一起,传递沙袋,铺设苫布。有人摔倒在泥水里,旁边立马伸出一只手拽起来,也不管那只手是黄皮肤还是沾满油污。
“一二,起!”
梅老坎喊着号子,和高桥裕二两个人合力抬起一箱沉重的精密刀具,转移到高处。
半小时后,雨势渐小。
机床保住了。
所有人瘫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气。山本冻得哆嗦,老张迟疑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干外套扔了过去。
“我也没吃饭,没劲儿。”老张嘟囔了一句。
山本抱着那件带着汗味和烟味的外套,没嫌弃,套在了身上,对着老张比了个大拇指。
高桥坐在一个木箱上,看着浑身泥水的吕家军,掏出一包已经湿了一半的日本烟,递了一根过去。
“吕桑,你们的人,很拼。”
吕家军接过烟,就着高桥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这叫家底,不敢不拼。”
高桥看着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机床,沉默了许久,突然说了一句:“那个加强筋的方案……或许可以试做几个样品。”
林伟在旁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灯泡。
雨过天晴。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厂房外的水坑上。
一辆崭新的“风暴150”样车被推了出来。它的后摇臂位置,焊着两道不起眼的加强筋,像两道伤疤,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结实劲儿。
吕家军拍了拍车座,看向远处连绵的大山。
“高桥,准备好了吗?咱们去把那几块骨头颠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