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窗帘也被扯得严严实实,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桌子中间那个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吕家军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说吧,都别憋着。”吕家军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财务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算盘精,平时最抠门,这会儿却把账本摊开,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念悼词:“厂长,五百二十万看着挺多,但这周材料款一结,再扣掉二期工程预付的工程款,账上其实只剩不到八十万。要是那套德国设备再一买……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得打欠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铃木给的一千万,是现金。只要签个字,咱们立马就是全县首富。”
坐在角落的林伟一直低头扣着指甲,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厂长,我不懂钱,但我懂技术。咱们那个‘热变形补偿’确实厉害,但那是拿人工硬堆出来的。想量产,想把废品率降到千分之一以下,没正规生产线根本不可能。”
林伟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铃木那条GS125线虽然是旧的,但在齿轮加工精度和曲轴动平衡上,比我们现在的手搓工艺强了整整一个时代!有了它,咱们技术能直接跃升十年!”
没钱,没技术,只有一堆土办法和一群等着分钱的村民。
毛子蹲在门口,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才猛地甩掉。他没敢看吕家军,只是盯着地板砖的缝隙嘟囔:“哥,那可是一千万啊……咱们这么拼命,图啥啊?”
屋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吕家军。
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做选择。现实的困境像座大山,高桥的一千万就是那把能凿开山的金斧头,哪怕这斧头要把他们的魂给收走。
吕家军没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车间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
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王芳刚办完出院手续,正在收拾东西。孩子睡在旁边的小木床上,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看到吕家军一脸疲惫地进来,王芳把叠好的衣服放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村里都传开了。”王芳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李大富说你要独吞那笔钱,还要把大家都赶出厂子。”
吕家军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你想去日本吗?高桥说能安排全家移民,孩子以后能上最好的学校,不用在这个山沟沟里玩泥巴。”
王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的,伸手理了理吕家军乱糟糟的头发。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记得那天晚上,你背着我去卫生院,路上跟我说,你要让咱村的人都挺直腰杆子,不再被城里人叫‘棒棒’。”
她把手搭在孩子的襁褓上:“要是去了日本,咱们是有钱了,可咱们还是那个没根的浮萍。家军,无论你选什么,我都听你的。但这钱要是拿得烫手,咱就不要。”
吕家军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喉咙里的那股燥热终于压下去了一些。
从医院出来,刚走到厂门口,就被一阵喧闹声堵住了。
“吕家军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几十个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他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大富站在最前面的大石头上,手里那个破喇叭滋滋啦啦地响:“大家伙儿别让他跑了!日本人给的一千万那是买厂子的钱,厂子占的是集体的地,这钱人人有份!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就是!分钱!”
“我们要分钱!”
人群涌动,几十张熟悉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狰狞。有看着他长大的七叔公,有一起光屁股玩泥巴的发小,甚至还有几个刚才还在车间干活的工人。
贪婪像瘟疫一样,在一千万这个天文数字面前彻底爆发。
梅老坎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吕家军身前,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撬棍,嗓门震天响:“我看哪个敢动!这厂子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时候你们谁出过力?现在想摘桃子,也不撒泡尿照照!”
“老坎,你也别装好人!”李大富跳着脚骂,“听说日本人也给你许了好处,你是不是也想跟着去享福?”
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出来,“当”的一声砸在梅老坎的肩膀上。梅老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退。
吕家军拉开梅老坎,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