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梅老坎搞零库存,就像是让他家里只留一顿米的量。万一来个亲戚,或者大雪封门出不去,全家就得饿死。”
惠子皱眉:“那就要增加库存成本,占用资金。”
“饿死人和花点钱买米,哪个更严重?”吕家军反问。
惠子语塞。
“但这看板是个好东西,不能丢。”吕家军话锋一转,看着梅老坎,“老坎,你那套‘堆满仓库’的做法也得改。那是占着茅坑不拉屎,钱都压在货里了。”
他把白板擦干净,重新画了两个框。一个红框,一个黄框。
“咱们改改。不搞那什么‘准时化’,咱们搞‘缓冲化’。”
吕家军指着黄框:“对于那些容易断供的关键件,比如减震器、轮毂,咱们设个‘安全水位’。允许仓库压三天的货,这就是咱们的‘米缸’。不管外面发大水还是车坏了,这三天够咱们撑过去。”
他又指着红框:“对于螺丝、垫片这种到处能买到的标准件,严格执行看板管理,没了再买,不准囤积。”
“这叫抓大放小。”吕家军把笔一扔,“惠子,你别总想着用丰田那套模子来套我们。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老坎,你也别仗着路烂就偷懒。有了这三天的缓冲,要是再断料,老子扣你奖金。”
梅老坎盯着那两个框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那股子犟劲儿慢慢松了。
“三天……三天倒是够了。只要不连着下半个月雨,那破三轮怎么也能爬过来。”
惠子看着那个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看板流程图,眉头紧锁。这完全违背了TPS追求极致精益的原则,但在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这种‘土办法’,会增加大约5%的库存成本。”惠子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但能保证流水线不停。”吕家军看着她,“停工一小时损失多少,你会算吧?”
惠子沉默片刻,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下周一,我要看到新的流程图挂出来。”
这就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多了一道新风景。工人们不再对着那几个空箱子发愁,库房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天的备料。虽然看着不如日式管理那么清爽,但那种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虑感消失了。
送货的三轮车依然偶尔会坏在半路,但流水线再也没停过。
周五下午,惠子拿着最新的报表走进办公室。
“生产效率提升了30%。”她把报表递给吕家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虽然库存成本确实涨了点,但分摊到单车成本上,反而下降了。这种……混合式管理,有点意思。”
“这不是混合式。”吕家军正低头擦拭着一个刚下线的油箱盖,头也没抬,“这叫鲁棒性。机器要结实,制度也得抗造。”
经过这一场折腾,原本对“洋管理”抵触情绪极大的工人们,竟然开始主动维护起那几块白板来。梅老坎甚至给自己做了个小本子,每天像模像样地记录着每个黄框里的库存数。
他发现,只要按着这规矩来,不用天天吼着催货,也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卸车,大家都省心。
“看来,这帮日本人肚子里还是有点货的。”梅老坎咂着嘴,对身边的徒弟说,“就是脑筋太死,得让军哥给他们顺顺毛。”
就在整个工厂的管理体系刚刚磨合出一点润滑感的时候,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质检台前,梅老坎手里拿着一根刚焊好的车架,脸色比刚才在车间里还要难看。
那是一根用国产钢管焊接的主梁,在焊缝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狰狞地蔓延开来。
“军哥。”梅老坎的声音有些抖,“这玩意儿,好像有点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