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火车沿着蜿蜒的黔桂铁路吭哧吭哧地前行,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竟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六个小时。
当陈远桥提着行李,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火车时,独山站已是灯火零星,暮色四合。
出站口上方,一条“热烈欢迎退伍老兵光荣返乡”的红色横幅还在寒风中飘荡,只是底下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和迎接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因为在夏云公社的耽搁,错过了武装部统一组织接站的时间。
陈远桥招来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去农机厂宿舍区。”
蹬三轮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穿着厚重的棉袄,帽檐下露出花白的头发。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利落地帮陈远桥把行李提上车。
三轮车在独山县城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陈远桥心里却是一片火热的急切。路两旁偶尔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戏曲声,或是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饭菜香味,这一切都构成了独山县城夜晚特有的宁静与生活气息。
越靠近农机厂家属区,陈远桥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这既是身体原主本能的近乡情怯,也是他作为“外来者”即将面对全新亲缘关系的些许忐忑。
“到了。”三轮车师傅在一排排熟悉的红砖楼房前停下。
陈远桥付了钱,提着行李,凭着清晰的记忆,走到第三排第二栋,在一个贴着“光荣之家”标牌的房门前站定。
这块标牌应该是陈远桥参军后获得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哪个?”一个带着黔南口音、语速飞快的女声传来,正是母亲周秀芳。
“妈,我回来了。”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带着小跑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周秀芳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儿子,眼睛瞬间亮了,但嘴上却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起来:
“你个背时娃儿!还晓得回来咯!人家武装部敲锣打鼓接回来,你倒好,影子都摸不到一个!害得你老子在厂门口支起脑壳望!”
母亲周秀芳有着典型黔南妇女的泼辣、父亲在十年前评八级工的时候,当时的厂长与陈江潮有技术隔阂,所以不推荐评级。
周秀芳听说了此事,一路追到厂长办公室,从办公室骂到车间,从车间骂到家里。骂了一天没带重样的。不得已,厂长最终答应了陈江潮的评级推荐。
她一边数落,一边伸手把儿子拽进屋,上下左右地打量,看到他完好无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什么,急急地问:“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还是路上出啥子事了?你给老子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