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的额头渗出了汗。
一边是省设计院的总工,一边是自己手下的兵。
他看向陈远桥,眼神里全是询问。
陈远桥没有再争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郑显坤面前。
“郑头,这是我这两天的观测数据和位移推算。滑动速度,每天零点七毫米。您看这个公式,按照这个蠕动速率,再来一场大雨,滑动面饱和之后,只需要一个临界点……”
郑显坤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看懂了笔记本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看懂了那些用铅笔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受力分析图。
他看到了陈远桥布满血丝的眼睛。
郑显坤抬起头,他没有看孙总工,而是看向在场的所有工人。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大拉槽所有施工,全部停止。所有人员,机械,立刻后撤五百米!在新的安全方案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边坡!”
孙总工愣住了。
他没想到,郑显坤这个大老粗,竟然会选择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而不是他这个总工程师。
工程再一次陷入停顿。
整个蔡家关指挥所,气氛比发现古墓时还要压抑。
发现古墓,只是工期延误。
而这一次,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天后,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亲自带队来到现场。
他站在山坡下,看着那些断裂的玻璃片,脸色铁青。
“一周。”
卢万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郑显坤和陪同的设计院领导。
“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拿出一个能彻底根治滑坡的方案。记住,是根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预算不能增加一分钱。”
死命令。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么增加预算,做更庞大的支护结构。要么,这条路就得改线,之前的所有投入全部作废。
指挥所的宿舍里,费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项目怕是要黄。我们的夜大,也泡汤了。”
他把手里的高数习题集扔到一边,满脸绝望。
陈远桥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桌上,床上,地上,铺满了各种图纸和资料。
他向省图书馆的朋友借来了所有能找到的国外公路建设期刊。
那些蝌蚪一样的外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在寻找一种方法。
一种能把这几十万方的土石,“钉”在山体上的方法。
两天两夜。
他没合眼。
当第三天的晨光照进窗户时,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本西德的岩土工程杂志上。
那是一张结构示意图。
图上,一根根钢索,从坡体表面钻入,深深地锚固在山体内部稳定的基岩上。然后在坡体外部,通过承压板,施加巨大的拉力,将整个不稳定的滑动面,像缝衣服一样,“缝合”在稳定的岩层上。
“预应力锚索。”
陈远桥的嘴里,念出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费醒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看着跟咱们打针差不多。”
“对,就是打针。”陈远桥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们不挡它,也不挖它。我们给这座山,打针,把它自己跟自己缝在一起。”
他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这个方案,不需要大规模开挖,不需要巨量的混凝土。理论上,甚至比原来的重力式挡墙还要省钱。
一个完美的方案。
费醒也激动起来,他看着图纸上的技术参数。
“高强度……预应力……钢绞线?老陈,这是什么钢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陈远桥也愣了一下,前世的记忆涌上来。这是九十年代后才在国内普及的特种材料。
“一种强度特别高的钢缆。你问问,找公司物资科问问。”
费醒立刻冲出去,奔向指挥所唯一的那部手摇电话。
十分钟后,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问了。公司物资科,省五金站,省钢铁公司……”
费醒看着陈远桥,声音干涩。
“他们说,整个黔省,从来就没进过这种东西。别说储备,连听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