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所有的欢呼声都停了。
当担架经过时,一个离得最近的工人,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站得笔直。
第二个,第三个。
像会传染一样。
整个工地上,几百名工人,全都摘下了安全帽,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被抬过去。
没有声音。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救护车发动机的怠速声。
他们用这种方式,送他们的总指挥。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郑显坤、黄文波,还有连夜从省城赶来的卢万力,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扫了他们一眼。
“谁是家属?”
“我们是单位的领导。他,他没事吧?”
医生叹了口气。
“命是捡回来了。极度过劳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加上严重的低血糖休克。你们要是再晚送来半个小时,神仙也难救。”
郑显坤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
“什么都别想了。”医生打断了他,“这种病人,需要的是绝对静养。记住,是绝对!不准再让他操心任何工作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行!”
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病房。
走廊里一片死寂。
卢万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又放了回去。
“一个兵,干了一个工兵团的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黄文波低着头。
“厅长,是我的责任,我没……”
“文波。”卢万力看着他,“你们五处,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兵,林黄公路,早就通到我们脚下了。”
病房里。
夜深了。
王兴娇坐在病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
他的呼吸很轻,脸上还是没有血色,手臂上插着输液的针管。
她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上面布满了老茧和数不清的细小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污。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蓝色封皮笔记本。
是他的工程记录本。
本子的封面上,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污迹。
王兴娇知道那是什么。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滑落,正好滴在那块暗红色的污迹上。
水渍迅速晕开。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紧那只粗糙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
陈远桥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枕头边。
手边,是他那支磨短了的绘图铅笔。
削得尖锐的笔尖,正对着床头柜上另一卷没有完全展开的图纸。
那是一张他还没画完的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