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酒气和奉承。
路边,一张油腻的折叠小方桌,两个吱呀作响的马扎。
陈远桥将两瓶没开封的茅台“砰砰”两声放在桌上,又冲着小摊老板喊了声:“老板,一碟水煮花生,再来俩搪瓷缸子。”
他拧开一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浓郁的酱香瞬间压过了街角飘来的煤烟味。
陈江潮看着杯里清亮的酒液,又瞥了眼那碟花生米,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茅台,厂长结婚都舍不得开一瓶的。就着花生米喝?”
“就这么喝。”陈远桥拿起杯子,跟父亲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我敬你。”
陈江潮没再多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脖子猛地一缩,脸瞬间就红了。
“浪费这好酒。”他嘴里念叨着,但那在会议室里绷得笔直的腰杆,却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马扎里。
陈远桥也喝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作响。
“那地方喘不过气,说的都是场面话,没劲。”
“你现在是陈总指挥了,得慢慢习惯。”陈江潮又喝了一口,酒精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远桥,今天在台上,你画的那些图,爸看不懂,你说的那些词,我也听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直直地看着儿子。
“但我看懂了卢总和王总看你的眼神,他们服你。爸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当官的,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工人。”
陈远桥没说话,默默给父亲又满上一杯。
“我老了,厂里的技术也就那样了。以后这个家,还有那个厂子,路要怎么走,得你来指。”陈江潮的声音有些低沉。
陈远桥拿起酒杯:“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陈江潮摆了摆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严肃,“我是要给你提个醒。你现在风头太盛,这不是好事。”
陈远桥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技术上,没人敢不服你。但做人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农机厂,你见得少了?想当年铸造车间的李师傅,手艺好吧?厂里评先进,人人都把他往天上捧。结果呢?就因为一批铸件出了几个砂眼,把他从云彩上拉下来踩进泥里的人,就是当初捧他最凶的那几个。”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江-潮打断他,“你防的是明枪,更要防暗箭。有一种东西,叫‘捧杀’。人人都夸你,把你当神仙,让你自己都觉得飘飘然,下不来台。等你一犯错,那些人就全跳出来了,把你踩进泥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那些自己没本事,专会耍嘴皮子,看别人好就眼红的。”
陈远桥沉默了。他没想到父亲一个老钳工,能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透。
陈江潮继续说:“今天我看那个五处的郑主任,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他要用你,离不开你,可他心里也怕你,甚至有点恨你。这次清淤,功劳全是你的,他这个指挥所主任,脸往哪儿搁?”
这几句话,像冰碴子一样,让陈远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以为父亲不懂这些机关单位里的人情世故。
“他一个项目经理,功劳再大,大不过你这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人。以后他给你穿个小鞋,你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爸,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藏拙。”陈江潮吐出两个字,又喝了口酒。“你的本事,要像水库放水,用多少,放多少,别一下子全亮给别人看。功劳,要学会分出去。这次清淤,是你指挥的,但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说是在郑主任的英明领导下。挖机是你弄来的,你可以说是黄处长大力支持的结果。好处你拿大头,名声分给别人一点,没人会记恨你。”
陈远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烫。
“爸,受教了。”
“还有,你那个‘远桥1号’,以后别叫这个名了。”
“为什么?”
“太扎眼!”陈江潮的声音重了几分,“你的名字挂在上面,功劳就全是你的,别人想分都分不走。你让厂里那些跟你爸一样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怎么想?让张厂长他们怎么想?东西是好东西,但人心,比铁疙瘩复杂多了。”
陈远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陈远桥换了个话题,“以后我想修的路,不是现在这种。我想修那种,没有红绿灯,没有交叉口,车在上面能跑一百公里不带停的。”
陈江潮听得一愣,花生米都忘了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