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那行黑体字上。
《大山深处的筑路魂》
副标题小一些,但更直接——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蔡家关项目部青年技术员“陈工”。
“陈工?”
陈远桥念出这个化名,旁边的郑显坤一把抢过报纸,粗着嗓子就读了起来。
“‘在机器轰鸣的工地上,他是一个沉默的战士;在堆积如山的图纸前,他是一个求索的学者。面对威胁国家财产的劣质钢材,他挺身而出,用最原始的办法,为国家挽回了百万损失。’好!这句写得好!”
郑显坤一拍大腿,声音震天响。
“‘面对工友们对知识的渴望,他燃起一盏孤灯,在简陋的工棚里办起了夜校,用最朴实的语言,点燃了大家学习的热情。’我操,这丫头片子,真他娘的是个笔杆子!”
费醒也凑了过来,戴着新配的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声音有些发涩。
“远桥,你看这句,‘当城市的灯火亮起,他们还在深山里与孤灯为伴,不是不思念家人,只是肩上的责任,比思念更重。’”
费醒的眼圈红了。
“我婆娘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得哭。”
王兴娇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我没写砸吧?”
“何止是没写砸!”
郑显坤把报纸宝贝似的叠好,塞进自己怀里。
“这简直是给我们蔡家关立了一座碑!”
话音刚落,指挥所里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文书小李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他捂着话筒,对郑显坤喊。
“郑主任,五处的电话,黄处长,找您的!”
郑显坤大步流星地过去,抓起话筒,声音洪亮。
“喂,处长,我老郑!”
电话那头,黄文波的笑声隔着电话线都能把人的耳朵震麻。
“老郑!你他娘的真是我的福将!你捡到宝了!”
“处长,啥事啊这么高兴?”
“高兴?我都要乐疯了!省委宣传部的电话,直接打到我办公室来了!点名表扬你们蔡家关的‘陈工’,表扬我们五处!说这篇报道写得好,写出了我们交通人的精神!”
黄文波的声音越来越大。
“厅里已经开会研究了,要立刻开展‘向陈工学习’的活动!你们五处,你们蔡家关,今年这个先进单位,是长翅膀也跑不掉了!”
郑显坤握着电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挂了电话,看着陈远桥,就像看一个稀世珍宝。
整个蔡家关工地都沸腾了。
那份《贵州交通报》被工人们传来传去,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陈老师上报纸了!”
“还是头版头条!”
两天后,公司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一份红头文件,直接发到了蔡家关指挥所。
经公司党委会研究决定,为表彰陈远桥同志在“地条钢”事件和技术革新中的突出贡献,特记一等功一次,奖励现金五百元。
五百元!
在工人月平均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八十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郑显坤拿着文件,手都在抖。
“远桥,你小子,出息了!”
陈远桥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宿舍门口,那些伸着脖子,满眼羡慕和崇拜的年轻工人,还有旁边一脸激动的费醒。
他转头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这钱我不能要。”
“你说啥?”
郑显坤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钱你不要?你疯了?”
“我没疯。”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郑主任,你帮我个忙,把这钱以我的名义,全部捐给咱们的夜校。”
他指了指那间简陋的宿舍。
“买几块好点的黑板,多买点习题册和新书,再买几盏亮一点的台灯。知识比钱重要。”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