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
陈远桥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今晚先在这里住下。”
李亚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心里比这屋子还空。
“陈大哥,我明天就走。”她低声说,“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回独山,或者去别的厂子找找活。总有地方要人的。”
陈远桥看着她,这个倔强的姑娘,还在想着靠自己。
“在工地上洗一辈子衣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突然问。
李亚茹愣住了。
“然后呢?等工程结束了,你再去下一个工地洗衣服?”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李亚茹心上。
“你今年多大?二十?二十一?你想洗一辈子衣服吗?”
“我……”李亚茹说不出话来。
“林城,或者说整个黔省,能给你的机会不多了。”陈远桥走到她面前,“国营厂子都在改革,只会裁掉更多的人,不会再招人。”
他给她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过,却又无比真实残酷的未来。
“那,那我能怎么办?”李亚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去南方。”陈远桥说。
“南方?”
“对,广州,深圳。”陈远桥看着她,“那里现在遍地都是工厂,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棉纺厂一年都多。”
李亚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我,我不认识人,身上也没钱。”
陈远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是赵科严刚给他的,孟老师的那笔国库券换回来的钱。
“这里是一千块钱。”
李亚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不,不行!陈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陈远桥说,“是一个朋友的。他让我用这笔钱,投资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地址和电话,他在广州。我等下就给他写信,你到了那边,他会帮你。找工作,找住的地方,他都会安排好。”
李亚茹看着桌上的钱和纸条,又看看陈远桥。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给她指出一条活路。一条她自己永远也想不到,也走不上去的路。
他没有给她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而是给了她一片可以自己去闯的天地。
可这条路,离他很远很远。
“拿着。”陈远桥把信封和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借你的。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李亚茹抓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也很重。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火车站。”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陈大哥!”李亚茹在他身后叫住他。
陈远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亚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信封和纸条,哭了一会,又笑了一会。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塑料纸,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色的毛线围巾。
是她用攒了很久的毛线,熬了好几个通宵织的。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送给他的。
现在,送不出去了。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又拿出纸和笔。
招待所的灯光下,她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带着买好的早点来到招待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找服务员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那个厚厚的信封,钱一分没动。
信封旁边,是一封信。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