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散去,红枫湖工地重新被风雪和机器的低吼声笼罩。
陈远桥的宿舍里,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份从事故货车里找回来的,被调包的假图纸。上面的每一个错误数据,都像一根无形的针。
门被推开,赵科严提着两条硬壳中华烟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没说话,把烟重重地放在桌上,推到陈远桥面前。
“这是干什么?”陈远桥的视线没有离开图纸。
“用正经钱买的。”赵科严的声音有些发紧,“倒腾那批进口轴承,赚的。没走公司的账,也没占别人便宜。”
陈远桥抬起头,看了看他。
赵科严突然对着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陈工,之前在雅园那事,还有王秀英那事,谢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你没看不起我,还把我当兄弟。”
陈远桥拿起一条烟,掂了掂。
“收下了。”
赵科严刚松了口气,就听到陈远桥下一句话。
“拆开。”
赵科严愣住了。
“什么?”
“拆开,把烟散了。”陈远桥指了指外面,“给车队那帮开夜班的兄弟,还有守着溶洞区那七十二小时没睡觉的司机,一人发一包。”
“告诉他们,这是你赵科严请的。”
赵科严看着陈远桥,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拿起那条崭新的中华烟,没有一丝犹豫,撕开了外面的塑料膜,拆开了硬纸盒。一包,一包,又一包,把烟拿了出来。
他的手开始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上。
“我赵科严,以前就是个混蛋。”他一边拆烟,一边哽咽,“从今天起,那些歪门邪道,我再也不碰了。”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陈远行,说得斩钉截铁。
“陈工,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你指哪,我打哪。修一辈子路,我也认了。”
陈远桥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假图纸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了
赵科严擦了把脸,凑过去看。
“这是……二号机?”
“还在想。”
赵科严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满是油污的书。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英文《IportedCostruachieryMaiteaceMaual》。
他指着陈远桥草图上的一个零件标注。
“陈工,这个万向联轴节的型号,你写的‘UiversalJoit’,好像……好像拼错了。”
他翻开那本破旧的手册,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单词。
“这里写的是‘UiversalCouplig’,‘Joit’一般用在更小的结构上,用在破冰车这种重载设备上,老外都叫‘Couplig’。”
陈远桥看着那个单词,又看看赵科严。
这个平时油嘴滑舌,成天在女人堆里打转的家伙,竟然在偷偷啃这种全英文的进口维修手册。
赵科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
“我……我就瞎翻翻,我们车队不是来了两台进口的推土机么,上面的鸟语看不懂,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远桥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从独山出来的老兵,是他的基本盘,是执行力。
费醒,是被他拧过来的钉子,是插向黑暗的探针。
而眼前这个浪子回头的赵科严,是他意料之外的收获,他是一把能深入到工地最复杂人际关系里的,灵活的刀。
一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核心班底,正在成型。
“老赵。”陈远桥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哎,陈工,你说。”
“那份图纸,你帮我再打听个事。”陈远桥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假图纸,“我想知道,真的那份,现在在哪。”
赵科严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