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吃过早饭,屋里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干净。
周秀芳突然把正在嗑瓜子的亲戚们都往外推。
“行了行了,都去院里晒太阳,我跟孩子说几句话。”
她不由分说地关上堂屋的门,只留下陈远桥和王兴娇。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秀芳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阵,才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出来。
她把布包放在八仙桌正中央,手还有点抖。
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王兴娇。
王兴娇走上前,看着那块洗得发白的红布。
陈远桥也站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家最郑重的仪式。
周秀芳小心翼翼地揭开第一层布,又揭开第二层。
里面是一个上了年头的樟木盒子,没上漆,木头本身的纹路清晰可见。
盒子打开,一股陈旧的木香散开。
一只玉镯静静躺在已经泛黄的棉絮上,绿得像一汪春水。
在独山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那抹绿色仿佛有生命,在屋里流动。
“这是你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东西。”周秀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郑重。
“我们陈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大官。就这么一件东西,能传下来。”
她拿起镯子,托在掌心,递到王兴娇面前。
“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就把这个给了我。她说,这是给陈家长媳的。我戴着怕磕了碰了,就一直收着,一次都没戴过。”
“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王兴娇看着那只镯子,又看看周秀芳布满老茧的手。
她没有推辞,没有说“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左手。
周秀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眼圈一红,拿起镯子,小心地,慢慢地,套进了王兴娇的手腕。
镯子尺寸正好,温润的玉贴着白皙的皮肤,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王兴娇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她放下手,看着周秀芳,清晰地叫了一声。
“妈。”
周秀芳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一把抱住王兴娇,不是婆婆抱儿媳,是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
“哎,哎!我的好孩子!”
陈远桥站在一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屋外的喧闹声好像离得很远。他那颗在两世为人中都有些漂泊不定的心,在这一刻,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王兴娇没让这气氛持续太久。
她扶着周秀芳坐下,自己转身从墙角的行李包里,拎出几个大袋子。
“妈,我也给您和爸带了点东西。”
她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
“这是省城百货大楼的新款,羊绒的,轻便又暖和。您试试。”
周秀芳摸着那柔软的料子,嘴上说着“这得多少钱,乱花钱”,眼睛却挪不开了。
王兴娇又拿出一对护膝。“您不是说天冷膝盖疼吗?这个是羊毛的,您贴身戴着。”
接着是给陈江潮的两瓶特供茅台和一条中华烟。
给姐姐陈远萍的是一瓶沪市产的雪花膏和一块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给姐夫杨行军的,是一支英雄牌钢笔和一个皮面笔记本。
甚至连家里几个半大孩子,都有一包大白兔奶糖和几本崭新的小人书。
每一样礼物,都送到了人的心坎里。
陈江潮一直没说话,他拆开那包中华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对着旁边的杨行军说。
“这丫头,有心了。”
杨行军看着手里的钢笔,重重点了点头。
中午的饭桌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