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邻里闲话。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贞观朝堂上。
魏征踉跄一步,若非身旁同僚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原来……原来如此。
自己将来,会因荐人不当、私通史官而触怒龙颜,致使身后受辱,连累子女。
群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方向,却无人敢出声。
李世民站在丹陛边缘,双手紧握成拳。
他看到了魏征惨白的脸,看到了群臣惊疑的目光。
然而,他也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是的,若是魏征当真私通史官、荐逆党,他的确会震怒。
推碑泄愤,像他会做的事。
但……
当这件事被千年之后的人,用如此轻松的口气,当着自己和魏征的面说出来时——
那种尴尬,那种狼狈,那种被公开处刑的羞愤,几乎让他窒息。
当然,还有更主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听到了侯君集牵扯进太子造反案?
可太子怎么会造反呢?
巨大的信息量,刺激着李世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在他困惑之余,天幕中,陈熙话锋又一转:
“当然啦,后来唐太宗征高句丽失利,回来想想,又后悔了。”
“他觉得‘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此行也’。于是又派人把碑重新立起来,恢复了祭祀。只是这裂痕,是补不上了。”
“所以说啊,”他总结道,“这就是帝王心术。再圣明的君主,也有气不过的时候。魏征这面‘人镜’,照得太清楚,有时候也刺眼呐。”
李丽质似懂非懂,小声问:“那……阿耶最后还是后悔了,对吗?”
“对,后悔了。”陈熙揉揉她的头发,“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所以后世评价这段,都说唐太宗在这事儿上,气量还是窄了点。”
“噗——”不知哪个年轻臣子没憋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捂住嘴。
太极殿的气氛,不免有点微妙。
而其他时空——
大汉未央宫前,汉武帝刘彻哈哈大笑:“有趣,简直是太有趣了,这唐太宗还真是个真性情,推得好!臣子私通史官,该推!”
大明时空,朱元璋摸着下巴:“这魏征也是,劝谏就劝谏,记下来作甚?显你能耐?咱要是李世民,咱也推!”
大秦咸阳宫,嬴政默然道:“臣子之碑,君王推之立之,皆在掌中,何须多言?”
各个时空的帝王将相,议论纷纷。
而天幕上,李丽质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夫君,那如果阿爹现在就知道将来会推碑,还会再次立魏征的墓吗?”
陈熙想了想,笑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历史没有如果,不过嘛——”
他转向镜头,眼神清澈:
“我觉得唐太宗之所以是千古一帝,不是因为他从不犯错,而是因为他犯了错会思思考,会改正。”
“推碑只是一时之气,立碑则是悔过之心。”
“毕竟人镜碎了可以重立,但是人心寒了,可就难了。”
这句话落下,却重重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转身看向了台下那脸色苍白身形微颤的老臣。
魏征的目光也看向了他,四目相对。
李世民则是看到了魏征眼中的震惊、苦涩,还有一丝了然。
魏征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直言犯上的风险?
是因为他,早就做好了触怒君王的准备。
“陛下……”魏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走下丹陛。
一步,两步。
群臣屏息。
他走到魏征面前,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魏征的肩膀。
“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