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月下谈心,像一剂微妙的催化剂,让苏沫的心境,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她意识到,单纯地依赖拉美西斯的庇护,就像是攀附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根藤蔓,虽然暂时安全,但根基不稳,随时都可能因为一阵强风,而坠入万丈深渊。
她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能在这片三千年前的土地上,牢牢扎根的力量。
而一切力量的源头,是信息。
要想获取信息,就必须打破语言和文字的壁垒。
她不想再当一个“睁眼瞎”和“聋子”,只能通过别人的转述和翻译,来被动地接收这个世界的一切。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大脑去分析。
她要读懂那些莎草纸卷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或许,在那些浩如烟海的古老典籍中,就隐藏着关于她手腕上这只神秘蛇环的线索,隐藏着她能回去的、唯一的方法。
这个念头,像一粒被点燃的火种,在她心中,迅速地燎原。
于是,在那个风波渐平的午后,苏沫第一次,主动地,向阿尼娅提出了一个请求。
彼时,阿尼娅正哼着歌,为苏沫整理那些由王储赏赐下来的、华美的亚麻布衣物。苏沫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卷被拉美西斯“特许”她阅读、但她一个字也看不懂的莎草纸卷,指着上面那些在她看来,像是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用一种无比渴望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阿尼娅。
“阿尼娅,”她认真地说道,“我想……学习这些。”
阿尼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您想学习文字吗?苏沫大人!这……这真是太好了!”
在古埃及,文字,是属于神明与贵族的特权。绝大多数的平民,终其一生,都是文盲。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异邦女子,主动提出想要学习文字,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罕见,且值得尊敬的事情。
阿尼娅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然而,当真正的学习开始时,苏沫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那颗被九年义务教育、高考、乃至大学英语四六级轮番捶打过的、自以为还算灵光的大脑,在面对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时,第一次,遭遇了史诗级的、毁灭性的打击。
阿尼娅为她寻来了一位在王宫书吏处工作的老书吏。奉了王储的默许,老书吏不敢怠慢,将最基础的教材,恭恭敬敬地,呈现在了苏沫面前。
那是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用墨汁,画着几十个最基础的图形符号。
苏沫凑过去一看,瞬间,就感觉眼前有无数只小鸟在飞。
那上面,有鸟,有蛇,有水波纹,有眼睛,有嘴巴,有人腿,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植物……
这哪里是文字?这分明就是一幅……信息量巨大的、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的儿童简笔画大全!
“苏沫大人,请看。”老书吏用一根芦苇杆,指着第一个符号,那是一只猫头鹰的侧脸,“这个符号,在我们的语言里,发音为‘姆’。它既可以代表这个发音,也可以,在某些时候,作为限定词,表示与‘看’或者‘夜晚’相关的意思。”
“而这个,”他又指向旁边一个像是有三道波浪线组成的符号,“这个发音为‘努’,它代表‘水’。但是,当它和其他符号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比如,和代表‘天空’的符号放在一起,它就表示‘雨’;和代表‘眼睛’的符号放在一起,它就表示‘眼泪’……”
老书吏还在滔滔不绝地,尽职尽责地讲解着。
苏沫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粥。
什么?一个符号,既能表音,又能表意?它单独一个意思,跟别人组队了,又是另一个意思?
这……这不讲道理啊!这比英语里那些该死的、不规则的动词变化,还要流氓一万倍!
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面。
“我们的文字,书写方向,也是很多变的。”老书吏为了让她有更直观的感受,拿出另一块木板,上面是几行排列好的句子。
“您看,这一行,里面的动物和人物,都是朝向右边看的,所以,这一行,就要从右往左读。”
“而这一行,它们都朝向左边,所以,就要从左往右读。”
“还有这种,刻在石柱上的铭文,常常是从上往下读的……”
苏-沫呆呆地看着那些文字,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书写方向,居然是靠文字里小动物的“眼神”来决定的?
这……这也太随性了吧!
而且,整篇整篇的文字,密密麻麻,中间竟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哪里是句子的开头,哪里是结尾,全靠……感觉?
不,是全靠学识和经验。
苏沫,一个习惯了横平竖直、逻辑清晰的方块字,习惯了有逗号有句号的现代人,在这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几千年前的、古老文明的降维打击。
她彻底,晕了。
学习的过程,自然,也是一部充满了窘态和笑话的血泪史。
老书吏很有耐心,阿尼娅也陪在一旁,尽心尽力地帮助她。她们为她寻来了沙盘,和一些废弃的、写错了字的莎草纸边角料,让她练习书写。
苏沫拿起那根用芦苇削成的、简陋的“笔”,蘸了蘸用烟灰和树胶混合制成的墨汁,开始了她的“涂鸦”生涯。
她想写一个“太阳”——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这看起来,很简单。
但她画出来的那个圈,歪歪扭扭,像个被踩了一脚的鸡蛋。中间那个点,也因为墨汁没控制好,晕开了一大片,像个黑色的胎记。
阿尼娅在一旁,憋着笑,安慰她:“没关系的大人,您是第一次写,已经很好了!”
可苏沫自己,却羞愧得满脸通红。
认知和书写,是两座大山。而法音,则是第三座,也是最让她崩溃的一座。
古埃及语的发音,有很多含糊的喉音和颤音,这对于一个说惯了普通话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要命。
有一次,阿尼娅教她一个表示“生命”的符号“安卡”,那是一个上方带着圆环的十字架。
苏沫学了半天,那个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气流的音,怎么也发不标准。她念出来的,总是软绵绵的,听起来,特别像埃及人用来装水的一种陶罐的名字。
阿尼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人,您念的,是那个。”她指了指墙角的一个陶罐,“‘安卡’,是神圣的生命。而您说的那个,是用来装水的。”
苏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还有一次,她想表达对拉美西斯赏赐的感激,想说一句“愿殿下受到神明的庇佑”。
她记得,“庇佑”这个词,和某个表示“面包”的词,长得很像,只是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结果,她一紧张,就把那两个词给记混了。
当着来传达赏赐的卡恩的面,她一本正经地、十分诚恳地说道:
“愿殿下……受到……面包。”
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卡恩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都出现了一丝龟裂。他大概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朴实无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