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细致地回想起他安插在宫廷中的那些隐秘的眼线,那些负责传递王室日常动态与王储私人生活信息的侍从;那些偶尔会到神庙来请求“神谕”,以求心安或者解决实际问题的低级官员。他捕捉到了一些零星的、关于苏沫与拉美西斯之间互动的信息:拉美西斯对她表现出的那种超乎寻常的关心与维护,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埃及固有的文化、习俗以及某些价值观念格格不入的言谈举止;以及,最为关键的是,有人曾在他面前,无意中提及,苏沫似乎对“水文”和“工程”有某种“奇特的见解”,甚至在谈及排水系统时,能说出道道而谈。
“她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那个国度,是否拥有比我埃及更先进、更发达的文明?那里的知识体系,是否也包含着我们所未曾触及、甚至根本不曾了解的领域?”这个想法,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梅杰杜内心深处那最难以接受的波澜。他花了一生的时间去钻研、去维护、去扞卫埃及古老文明的神圣与至高无上,而这种“埃及的知识体系并非最顶尖、甚至在关键领域存在短板”的猜测,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颠覆性的、无法想象的否定。
梅杰杜缓缓地坐回了那张冰凉的石桌前,他的手指在星图上那些微凉的矿物碎屑间一寸寸划过,如同在探索未知的宇宙。他的脑海中,却构建起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那个女子,不知身处何方,但无疑是在安静地坐在她的居所,手持简陋的炭笔,在泛黄的莎草纸上,一丝不苟地勾勒出那些关于“疏导”与“加固”的图样,带着谨慎,带着对拉美西斯安危的担忧,带着一丝信息不对称的、几乎是“纸上谈兵”的、对现实情况的不确定,却又精准地、直观地洞察了问题的核心与关键。
“她,究 竟 是谁?”
这个问题,如同来自神只的审问,直接拷问着梅杰杜的灵魂。
他的心中,开始涌现出几种截然不同的、相互冲突的解读,而每一种解读,都伴随着他信仰的动摇与现实的冲击。
“她,究竟是蛊惑王储、动摇埃及根基的‘妖女’?”梅杰杜紧锁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戒备。古老的传说中,总有来自异域的魅惑者,她们以超凡的智慧、神秘的能力,或者惊人的美貌,来轻易地蛊惑世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拥有决定国家命运的男人们,最终,将他们和他们所代表的国家,一同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曾在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许多关于此类的警示。但……她提出的解决方案,却真实有效地缓解了当前困扰埃及的滔天洪水,这对于埃及、对于无数即将遭受灾难的民众,无疑是有着决定性意义的。如果她是妖女,为何要施以援手?除非……这仅仅是她更大、更阴险的阴谋的一部分?一种以“拯救”为名的、更为高明的“腐蚀”策略?
“还是说,她是某位被神明选中的、神圣的‘代言人’,是神明派遣到埃及来、在危难时刻给予王室指引的‘神女’?”梅杰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房间中央那幅巨大的星图。他一生致力于维护埃及的神圣与至高无上,而这种“神只降下恩典,以特殊方式传递智慧”的解释,是他最愿意、也最容易接受的。这可以完美地解释她过往的“神来之笔”,以及此刻在国家危难时刻,她所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精准判断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她可能就是某位伟大的神只,为了拯救埃及,而亲自挑选的、赐予拉美西斯最需要的“神谕”的载体。这不仅可以解释她的非凡,更可以维系他几十年如一日对神权至高无上的信仰。
然而,第三种可能性,却如同潜藏在黑夜最深处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却又以一种无法忽视的、近乎撕裂的方式,刺破了他那层以埃及文明为中心、坚不可摧的信仰壁垒。“或者,她仅仅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凡人智者’?一个来自一个拥有截然不同文明、不同知识体系的遥远国度的女子,其人民在某些领域的智慧和技术,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已经远远超越了埃及。”这个想法,如同一根细小的、却又极其尖锐冰冷的冷针,直接刺入了梅杰杜心中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他花了一生的时间去研究神谕和古老的知识,他坚信埃及文明的辉煌是独一无二的,是神只的恩赐。但他也明白,宇宙之大,知识之广,绝非埃及一方所能穷尽,总会有未知的领域存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埃及,这个他一直以来视为全球文明灯塔、引领人类文明发展方向的伟大国度,在某些关乎民生、建筑、甚至是应对自然灾害的实用技术领域,可能已经、或者正在悄然落后了。
梅杰杜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要驱散脑海中这些令人不安的念头。这种想法,虽然难以接受,甚至让他感到一丝难以置信的羞辱,但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冰冷残酷的合理性。他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对他毕生所坚守的信仰,以及他对埃及文明至高无上地位的认知,最直接,也最猛烈的冲击。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一卷卷古老的神谕汇编,在微弱的烛火之下,仔细地翻找着其中关于“来自异域的先知”、“被神灵眷顾的异族”,或者“获得天外知识的贤者”的记载。那些晦涩、古老、充满象征意义的文字,仿佛在跨越时空的界限,向他诉说着遥远时代的传说,关于那些被神灵在冥冥之中选中的异族,他们所拥有的、远超常人的超凡智慧。
梅杰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不能再继续按照过去的认知,来简单地将苏沫视为一个普通的后宫女子,或者仅仅是王储的“幸运之星”了。她所展现出的非凡智慧,以及她那几乎是“神来之笔”般的、精准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让她成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他必须对苏沫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观察和了解。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甚至开始筹划,如何在这种举国上下都笼罩在“天灾”的阴影之下、人心惶惶的关键时刻,以一种不引人注目、却又能最大程度地刺探出苏沫真实身份、意图和知识边界的方式,与她进行一次“主动的交流”。
他必须知道,她的来历究竟是什么?她所掌握的那些“超前”的知识,究竟是从何时、何地,又通过何种途径获得的?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对埃及,是完全的臣服,是愿意被埃及所“利用”和“引导”,还是……可能隐藏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更深层次的企图?
梅杰杜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看着那张记录着古老星辰轨迹的石桌,感受着那混合着信仰、责任、以及一丝隐隐担忧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场席卷而来的滔天洪水,并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自然灾害,更可能是一场席卷而来的、关于知识、关于文明、以及关于权力与信仰的巨大风暴。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是那个名叫苏沫的、来自遥远国度的异域女子。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彻底弄清楚这个女子的底细。她,究竟是神明降下的恩惠,还是潜藏在埃及阴影中的潜在威胁,亦或是,一个能够引导埃及走向更辉煌未来的关键人物?他要做出的判断,将直接影响他,以及整个埃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