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王宫，拉美西斯的书房。
即便已经从朝堂上退下，并且强行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翻涌的怒火，但拉美西斯此刻依旧无法平静。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身旁的王座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他站在书房中央，身姿挺拔，却仿佛被无形的阴影所笼罩。
刚才朝堂上的一切，都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阿赫摩斯那张虚伪的、带着谄媚笑容的脸，那些慷慨陈词、挥舞着“神权”大棒的官员们，还有——他父皇，塞提一世陛下，那张依旧深沉得看不出喜怒的脸，以及那片刻，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
“阿赫摩斯！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 拉美西斯低吼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冲回朝堂，不顾一切地动用武力，将那些反对者，尤其是那个跳梁小丑阿赫摩斯，直接抓起来，扔进大牢！
“他简直是颠倒黑白！那场瘟疫，明明是我们齐心协力，才勉强控制住的！那些措施，虽然……虽然有些冒险，但它们是有效的！它们拯救了无数的生命！可他倒好，抓住我最初的‘不合规矩’，就给我扣上‘不仁’、‘渎神’，甚至‘妖女蛊惑’的大帽子！”
拉美西斯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弹劾声，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愚蠢！真是愚蠢！他们根本看不到，也根本不在乎，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在乎的，只是自己那点可怜的神权和……他们的官职！”
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了身旁的书案上。书案上的几颗石子，“轮作法”的沙盘，以及一些散落的手稿，都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愤怒，正是敌人最希望看到的。”
拉美西斯猛地回头，只见苏沫，正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的脸上，没有因为刚才朝堂上的风波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担忧或惊慌，反而是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波澜不惊的宁静。她手中，端着一杯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饮品，缓缓地，向他走了过来。
“你……” 拉美西斯看着苏沫，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又深邃的眼眸，原本心中积压的怒火，仿佛被那一汪泉水般的平静，稍稍地浇灭了一些。
苏沫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那杯水，递给了拉美西斯。
“外面，那些人攻击的，不是你的方法，也不是你拯救生命的‘结果’。” 苏沫轻声说道，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拉美西斯本就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们攻击的，是你的‘权威’。是王储的‘神圣性’。他们试图让你在他们的‘信仰’和‘传统’面前，显露疲态，显露弱势。”
她看着拉美西斯，眼神中没有一丝责怪，只有一种深刻的理解和支持。“所以，拉美西斯，你此刻的愤怒，只会让他们觉得，他们的攻击奏效了。他们会认为，你已经被他们的策略所困扰，甚至……被神明的‘责罚’所吓倒。”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 拉美西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甘甜的茶水滑过喉咙，瞬间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苏沫的话，总是如此的……直击要害。
“他们想要你的权威，想要让你看起来‘不神圣’，无法‘压制’。” 苏沫轻轻地说，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的弧度，那神情，让拉美西斯瞬间明白，她又有了一个——或许是，惊世骇俗的计划。
“那么，我们索性就……给他们一个，比他们所期望的，更加……‘神圣’的答案。”
“让他们攻击你的‘不敬神明’？那我们便告诉他们，你不仅仅是‘敬神’，你……你才是‘神意’真正的传达者！”
苏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仿佛将最危险的提议，包装成了一个充满诱惑的馅饼。
“他们说你抛弃了传统，说你依靠‘妖女’的邪门歪道？那我们就告诉他们，你遵循的，是比他们所知的任何传统，都更加古老、更加直接、也……更加‘崇高’的神谕！”
“我们不需要向他们，去解释为何隔离会有效，为何煮‘开水’能灭病，为何草药的烟雾能‘净化’。” 苏沫的眼神，亮得如同星辰，“你只需要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伟大的阿蒙神，在梦中，亲自……‘教导’你的！是神明，在亲手，为他的子民，传授这最‘洁净’的‘避疫之法’！而你，拉美西斯，正是被神明选中，来完成这一神圣使命的……‘人选’！”
“……”
拉美西斯被苏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苏沫会想办法，用证据，用逻辑，去反驳阿赫摩斯的指责。但他从未想过，苏沫会如此……大胆！竟然直接将“异端”的标签，变成了“神启”的证据！
“神……神谕？！” 他张了张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这种激动，迅速取代了先前的愤怒。
“对！神谕！” 苏沫点了点头，她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们无法质疑神明的旨意，不是吗？尤其……当这个神谕，还是来自于埃及最受尊崇的神只——阿蒙神的时候。”
“他们说我‘蛊惑’你？那么，我就成了‘妖女’。但如果，你声称，你得到了阿蒙神的‘梦中启示’……那么，我，苏沫，便是被神明选中，来‘传递’和‘解读’这份神谕的……‘使者’！到时候，质疑你，就是质疑阿蒙神，质疑我，就是……质疑神谕本身！”
苏沫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狡黠而自信的笑容。“这可比任何辩论，都来得……直接，而且，更具‘神圣性’。这不是在‘辩论’，这在他们看来，是……‘神意’的再次降临！”
拉美西斯看着苏沫，心中早已被这番大胆的计划，激起了无法言喻的兴奋。他一直苦于找不到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支撑自己那些“违背传统”的措施，让保守派和祭司们接受。而现在，苏沫不仅为他找到了一个理由，更是帮他将“危机”，直接转化成了“转机”！
“可行……可行吗？” 拉美西斯有些不安地摩挲着下巴，尽管他被苏沫的构想所吸引，但这种直接“伪造”神谕的举动，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踏实。“说……说我是得到了阿蒙神的‘启示’？”
“‘启示’，并非‘伪造’，殿下。” 苏沫微笑着，她的笑容，带着一种能化解一切不安的力量，“事实是，你确实因为瘟疫而忧心，你确实日夜祈祷，你确实在思考如何拯救民众。我们只是……将这份‘诚意’、这份‘努力’，以及我们所发现的……‘行之有效的方法’，包装成，神明对你‘特别的眷顾’。我们只是，把这份‘王者的担当’，升华为……‘神明的旨意’。”
她看着拉美西斯，眼神中多了一丝鼓励。“他们攻击的，是你的‘权威’。那我们就用‘神谕’——这个比王权更加至高的权威，来回应他们。让他们知道，不是你在‘违背’传统，而是……神明，在通过你，‘更新’传统。”
“至于‘细节’……” 苏沫的眼中，光芒闪烁，“我们需要将这些‘神谕’，包装得更加……‘真实’。”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为拉美西斯“编织”着这个“神谕”的细节。
“就说，在那个夜晚，你忧心忡忡，彻夜难眠，你独自一人，在神庙前，或者在你的书房，虔诚地祈祷，祈求伟大的阿蒙神，能够降下指引……”
“然后，你便沉沉睡去，在梦中，你看到，层层云雾升腾，阿蒙神，身着至高无上的辉煌，他指引你，看到了……看到了那些，被‘污秽’侵蚀的土地，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水中，‘蠢蠢欲动’的‘邪恶生命’。”
“他告诉你，‘隔离’，是为了防止‘不洁之气’的蔓延，是为了保护那些‘纯净的子民’，不被‘冥界之毒’所沾染。这就是……‘神明的守护’。”
“他告诉你，饮用水，必须‘煮沸’，这是为了……‘涤净’水中潜藏的‘邪灵’，让每一个喝下它的人，都能获得‘神明的祝福’，而非‘冥界的诅咒’。这便是……‘圣水之法’。”
“他告诉你，那些草药燃烧的浓烟，那些在水中蒸腾的‘草灵之气’，是来自……‘大地之根’神祗的馈赠，能够……‘驱散’空气中盘踞的‘污秽之鬼’。这便是……‘神圣的熏蒸’。”
“就连那些……‘秽物’的处理，也可以说成，是……‘阿蒙神，厌恶一切的污秽，要求我们，必须将触犯‘玛阿特’的污秽，彻底镇压，以保持……‘神域’的洁净’。”
苏沫越说越兴奋，她将现代医学的抗疫措施，完全包装成了极具埃及宗教色彩的“神圣仪式”。她甚至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建议。
“拉美西斯，你还可以……你可以主动去向大祭司梅杰杜，‘请教’如何更好地‘诠释’这份‘神谕’。就说，你得到了阿蒙神的‘梦中启示’，但因为凡人之躯，无法完全领悟其深意，希望伟大的梅杰杜大祭司，能够凭借他无穷的智慧，帮助你，将这份‘神谕’，更好地，呈现给埃及的子民，以及……其他那些还在质疑的……‘不虔诚者’。”
“请教……梅杰杜？” 拉美西斯听到这个建议，再次被震惊了。他知道，苏沫这招，是将一位潜在的反对者，变成一个……“参与者”。如果梅杰杜真的“帮助”解释了这个“神谕”，那么，他将不得不站到他们这边，或者，至少，他的反对，将失去最为重要的“神学依据”。
“是的。” 苏沫肯定地点头，“让他来‘解读’这份‘神谕’。这样，即使是他，也无法简单地否认。他无法否认阿蒙神，也无法否认你正在‘侍奉’阿蒙神。他最多，只能在‘如何诠释’上，与你……‘合作’。这也能最大限度地，平息神庙的反对声音，将那些‘宗教的质疑’，转化为……‘对神谕的解读’。而解读，总比直接的反对，要……‘温和’许多。”
拉美西斯听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看着苏沫，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以及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反击战，无比的期待。
“好！太好了！苏沫！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他上前一步，有些失控地，握住了苏沫的手，“这个计划……太棒了！我就按照你说的做！我们就让那些人知道，谁才是……谁才是真正被神明眷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去准备！我们要在下一次朝会，就向父皇，以及所有的大臣们，‘揭示’这个……‘伟大的神谕’！”
而在那个被命运推向风口浪尖的时刻，身处王宫偏殿的苏沫，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她知道，一场将决定她与拉美西斯，甚至埃及未来走向的、更为激烈的对决，即将在第二次朝会上，全面展开。
***
朝会，依旧是那个神圣而庄严的王宫主殿。
此刻，所有的大臣们，无论是曾经附议阿赫摩斯的，还是中立观望的，又或者，是少数对拉美西斯抱有信任的，都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更加紧张的气氛。
他们都在万分期待着，法老塞提一世，将会如何裁决，关于王储拉美西斯——以及那位被冠以“妖女”之名的异域女子——的“罪状”。
阿赫摩斯等人，自然早已在朝会开始之前，就密谋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他们准备继续施加压力，将拉美西斯彻底推入无法辩驳的深渊。他们自信地认为，在“神权”和“传统”的大旗之下，任何试图“挑战”或“颠覆”的言论，都注定要失败。
然而，就在阿赫摩斯一方，正准备再次高声发难，继续将那顶“渎神”的帽子，牢牢地扣在拉美西斯头上时——
“父皇陛下，众位大人，臣……有一事，要向陛下和诸位大人，禀报。”
一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这个声音，不是像当日那样，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疲惫，而是从容、庄重，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神圣光辉。
拉美西斯，他主动从王储的位置上走了出来，他站在朝堂中央，尽管依旧年轻，但在这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仿佛蜕变了一般。
他的面容，异常庄重，眼神中，不再是愤怒，而是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对神明的敬畏。他的姿态，更是谦卑，仿佛一个刚刚领受了神圣使命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