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肃穆的谈判厅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带着剑拔弩张意味的压迫感。高大的石柱直插天际,其上雕刻着古埃及古战场上,法老英勇作战的宏伟壁画。此刻,这些壁画上的战神,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国家尊严与利益的外交角逐。
厅堂中央,一张巨大的、象征着两国平等地位的石桌,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桌子的一侧,是代表埃及一方的席位。拉美西斯王储,一身象征王室最高荣耀的洁白亚麻长袍,头戴镌刻着雄狮图案的尼美斯头巾,神情肃穆地坐着。他的身后,是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重臣普塔赫摩斯大人,以及几位身着华服、表情同样肃穆的埃及官员。他们坐得规规矩矩,仿佛是将整个埃及王座的威仪,延伸到了这外交的战场之上。
而石桌的另一侧,则是赫梯使团的席位。为首的,自然是那位年轻得让人不安的穆瓦塔利王子。他依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略带几分傲慢的姿态,然而,在那双锐利的鹰隼般的眼眸深处,却隐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急切。他身旁的几位赫梯官员,也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其中,一位体型更加魁梧、目光更加冷峻、身着带有明显铁质装饰甲胄的将领,更是显得杀气腾腾,他的存在,无声地宣告着赫梯军队的强大。
谈判,在一种近乎冰点的气氛中,悄然拉开序幕。
“埃及的王储殿下。”穆瓦塔利王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赫梯铁器的锋芒。“我们此行,是为了解决,贵国长期以来,在叙利亚北部‘越界’侵占我国土地,以及‘非法’攫取我国牧场资源的问题。”
他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插埃及一方的核心。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拉美西斯,然后,继续用一种略带威胁的语调说道:“根据我王所掌握的史实,以及当年两国祖先签订的那些古老条约,叙利亚北部,自从数千年前,就被我赫梯先祖,视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贵国,不应再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任何形式的‘军事存在’。”
他紧接着,语调陡然加重,仿佛是在郑重其事地抛出一个他精心准备的、能够瞬间击垮埃及的“历史炸弹”:“更进一步说,在那份被埃及方面选择性遗忘的‘努哈西协定’中,关于阿穆路地区的牧场,其使用权,本就属于赫梯。贵国,必须立刻停止一切‘非法放牧’行为,并,向赫梯帝国,赔偿过去十年内,因贵国‘非法放牧’所造成的‘合理损失’。”
穆瓦塔利抛出的这一系列要求,何止是苛刻,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掠夺。叙利亚北部,是埃及长期以来,在中西亚地区进行贸易和文化输出的重要战略区域,而阿穆路地区的牧场,更是埃及牲畜养殖业的重要基础。他所说的“非法放牧”,更是把历史上本就复杂的争端,直接用一种指控的口吻,扭曲成了埃及“侵略”的行为。
而在他说话的同时,他身旁那位身穿铁甲的赫梯将领,也配合地将目光,锐利地投向了拉美西斯,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们赫梯的铁甲军团,已经磨刀霍霍!”
整个谈判厅,几乎被穆瓦塔利的气势所笼罩,埃及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他们知道,这位赫梯王子,来者不善,而且,他带来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作为这场“外交战”的主帅,拉美西斯,却完全按照苏沫提前为他设定的剧本,表现得不急不躁。他并没有被穆瓦塔利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所压倒,也没有立即进行激烈的反驳。他只是,非常平静地,甚至带着几分“悠闲”地,端起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的、盛放着清澈水源的水杯。
“王子殿下。”拉美西斯的声音,如同低沉而温润的泉水,完全没有穆瓦塔利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您所提出的关于叙利亚北部‘势力范围’的问题,以及阿穆路地区的‘牧场所有权’,都是非常古老且复杂的问题。”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要将原本应该激烈的谈判节奏,一点一点地拉入埃及设定的“慢速轨道”。“我记得,在我国史官的记载中,‘努哈西协定’,以及它所牵涉到的,两国对‘阿穆路地区’的‘使用权’的划分,确实是一份涉及多条‘补充文本’的、非常细致的条约。”
拉美西斯看似在赞同穆瓦塔利,实则是在一步步地为对方设下细节的陷阱。他接着说道:“关于‘势力范围’的界定,以及‘非法放牧’这些字眼,在我国古籍中,对于‘侵占’、‘掠夺’等词汇的定义,与贵国,或许……存在着一些……‘细微’的……‘解读差异’。”
他微微一笑,这种笑容,在穆瓦塔利的眼中,简直比直接的拒绝还要令人恼火。“所以,殿下,在讨论这些‘非常古老’且‘非常重要’的‘界定’问题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先……细致地……共同回顾一下……贵国那份……‘同样古老’的……‘努哈西协定’……以及……它那……‘极为冗长’的……‘补充条款’……和附件中,关于……‘赔偿’……的……‘所有细节’?毕竟,这些……‘细节’,才能……确保,我们未来的……‘协议’……不至于……再出现……‘被遗忘’的情况,不是吗?”
拉美西斯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给穆瓦塔利精心设计的进攻,增加一道他必须跨越的障碍。他用“古老”、“复杂”、“细致”、“冗长”、“细节”、“被遗忘”这些词语,来强调这个问题的“棘手”和“耗时”,从而,一步步地将谈判拖入了埃及期望的“拖延战”。
而坐在拉美西斯身侧的普塔赫摩斯大人,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老臣,此刻也适时地配合着。他微笑着,从随身的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用布匹包裹的卷轴,轻轻地放在石桌上,仿佛是在随时准备,为拉美西斯的“认真探讨”,提供“权威的佐证”。
穆瓦塔利的眉头,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紧锁起来。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以及赫梯铁甲军团的威慑,能够迅速地敲垮埃及的代表,让他迅速地达成此行的目的。然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埃及王储,却像个滑不溜的泥鳅,避开了他最尖锐的锋芒,反而用一种“更慢”、“更细”、“更古老”的方式,将他引向了泥潭。
*
谈判,就这样,在一种缓慢而令人窒息的节奏中,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穆瓦塔利王子,已经收起了他最初的那副略带傲慢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是咬牙切齿的不耐烦。他原本就急于求成的心态,在埃及一方刻意设置的“慢节奏”和“细节陷阱”中,变得越来越难以隐藏。
“关于‘牧场使用权’的划分……根据赫梯的传统……每年收获季之后,双方应该……协商……如何对……‘阿穆路地区’……的……‘最佳放牧区域’……进行……‘划分’。”拉美西斯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卷轴,仿佛只是在翻看一本普通的志书,偶尔,他会抬头,看向穆瓦塔利,用一种“耐心”极强的语气,继续提问。
“‘协商’?”穆瓦塔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火气,他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是……‘划分’!不是‘协商’!‘划分’意味着,谁拥有最终的决定权!而根据……远古的……‘赫梯王权法’……赫梯王子,拥有……‘绝对的……所有权’!”
他的辩解,已经开始显得有些逻辑上的疏漏。他试图用“赫梯王权法”来压制埃及,但却忽略了,埃及同样拥有自己古老的法律体系,并且,他们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赫梯王权法’?”一直安静地坐在拉美西斯身后的普塔赫摩斯大人,在这个时候,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与权威。“王子殿下,我记得,您似乎……忘记了……在‘努哈西协定’签订之后,在贵国的‘阿叔尔’先王,为了……‘平息’……当时两国围绕‘阿穆路地区’的……‘争端’……而特别下达的一份……‘王室训令’?在那份‘训令’中,似乎明确规定,关于‘阿穆路地区’的‘所有权’,两国应……‘共同拥有’……而非……‘赫梯单方面决定’……您是否……没有……‘翻阅’……那份……‘训令’……”
普塔赫摩斯的话,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瞬间就找到了穆瓦塔利逻辑上的第一个“破绽”。他强调“赫梯王权法”,似乎是忽略了,在他先祖“阿叔尔”本人,就已经发布过一项,与“赫梯王权法”似乎有冲突的“王室训令”。
穆瓦塔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他的眼神,闪过一丝被抓住痛处的惊疑。他没想到,埃及方面,竟然对赫梯国内部的这些“古老训令”,也如此了解。在他与拉美西斯来回的“拉扯”中,他已经开始出现逻辑上的“滑坡”。
“那……那是……为了……‘安抚’……”穆瓦塔利试图争辩,但他的声音,已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安抚’?王子殿下。”拉美西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悠闲”,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安抚’,通常是为了平息纠纷,而不是……在纠纷发生后,又一次,在‘条约’之外,‘单方面’制定‘新的规定’,对吗?”
他耸了耸肩,动作中带着一种,让对手更加难堪的“无辜”。“毕竟,条约,对于两个文明古国而言,才是……‘最根本’的……‘约束’……不是吗?否则……整个……‘国际秩序’……岂不是……要……‘乱套’了?”
拉美西斯的话,就像是在穆瓦塔利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又加上了一记重锤。穆瓦塔利急于求成的心态,让他忽略了苏沫提前告知他的“历史细节”,而此刻,这些细节,却在普塔赫摩斯和拉美西斯的配合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地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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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就如同拉美西斯所预设的那样,持续到了下午,依旧是毫无进展。穆瓦塔利王子,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由各种古老条约、条文、以及细致得令人发指的历史细节组成的巨大迷宫,而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埃及的“有利”结果,让他无处可逃。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埃及一方,那些官员的脸上,已经开始显露出抑制不住的、对埃及王储的赞许之色。他甚至感受到,普塔赫摩斯大人,那慈祥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洞悉”。
“够了!”穆瓦塔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缓慢而屈辱的谈判方式。他在石桌上猛地一拍,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厅内的气氛,瞬间推向了冰点。“埃及方面,你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你们根本没有一点诚意!”
他站起身,身体前倾,双眼死死地盯着拉美西斯,那股隐藏在眼底的急躁和烦躁,如同火山爆发般,再也无法掩饰。“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赫梯……就只能……用……‘实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的话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而他身旁那位身穿铁甲的赫梯将领,也配合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宝剑上,仿佛下一秒,他就要下令,让赫梯战士,直接冲进谈判厅!
整个谈判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埃及官员们,一个个脸色发白,他们本以为,拉美西斯可以从容应对,但面对赫梯铁甲军团的威胁,他们心中,依旧泛起了浓浓的担忧。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拉美西斯,这位年轻的埃及王储,终于,抛出了苏沫为他准备的,那张足以瞬间扭转乾坤的——“王炸”。
他并没有像穆瓦塔利那样,用激烈的言语来回应。他只是,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关切”的、让穆瓦塔利更加难以捉摸的微笑。
他悠闲地,又一次,端起了放在面前的水杯。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穆瓦塔利那种赤裸裸的武力威胁,而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语气,慢慢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