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宴会厅,瞬间被一种极度的寂静所笼罩。埃及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困惑,甚至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穆瓦塔利提出的这个问题,过于偏僻,涉及的细节,也过于复杂。即使是那些研究过古老历史的学者,也未必能对一个百年前,且是关于“牧场归属权”的“补充条款”,记忆犹新。
他们的目光,如同潮水般,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集中在了拉美西斯身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年轻的王储,能够在这个关乎埃及颜面的时刻,做出如何的回应。
*
拉美西斯的呼吸,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有些急促。他感受到,全场数百双眼睛,都汇聚在他身上,那是一种何等巨大的压力!他并非史官,对于那些尘封百年的古老条约,他所了解的,仅限于一些重要的、影响国策的重大历史事件,以及一些对如今埃及仍有直接影响的条约。而穆瓦塔利提出的这个“努哈西协定”的“第三条补充条款”,对他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苏沫。他看到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略显苍白的微笑,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相信我。”
那一刻,他瞬间回忆起了,宴会前,苏沫如同“特种兵教官”一般,在他脑海中进行的那场“速成班”。她口中那些拗口的条约名称、那些模糊的地点、那些关于“赔偿”和“附庸”的古老典故……
“阿穆路地区的牧场……图特摩斯三世……努哈西协定……第三条补充条款……”
这些词汇,如同被苏沫点燃的火把,在他脑海中,瞬间照亮了那些原本被遗忘的角落。他想起苏沫说过的话——“关键在于……他想证明赫梯的‘古老‘和‘主权’,我们就用更‘古老’、更‘有损他祖先颜面’的历史旧账,来回应他。”
拉美西斯缓缓地,动作极其从容地,放下了手中,那只还未完全喝完的酒杯。清脆的杯子与案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显得异常清晰。他并没有露出丝毫慌乱的表情,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却又充满力量的目光,迎向了穆瓦塔利那双锐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
“当然,我……非常记得。”拉美西斯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如同晨钟暮鼓,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回荡,瞬间压制住了全场的窃窃私语。“关于‘努哈西协定’,以及其关于‘阿穆路地区牧场所有权’的第三条补充条款。”
他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他了如指掌的事实,而非勉强回忆。他甚至,用一种近乎于“教学”的口吻,继续说道:“那条款规定,鉴于阿穆路地区牧场资源的有限性,埃及与赫梯,将在每年收获季之后,根据双方的牛羊数量,共同重新划分该地区的牧场使用范围。并且……附件明确指出,赫梯一方,无权单方面决定,牧场的长期归属,任何关于‘永久占有’,或‘专属使用权’的解释,均视为……‘无效’。”
哗——
整个宴会厅,先是爆发出一阵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震惊与赞叹声。埃及的官员们,包括那些原本面露担忧的老臣们,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们从未想到,这位一向被认为有些“顽劣”的王储,竟然会对如此冷僻、却又如此重要的历史细节,记得如此……“一字不差”!
然而,拉美西斯并没有停下。他知道,仅仅是清晰地背出条款,还不足以完成绝地反击。他脑海中,回响着苏沫最后那句话:“……以及,关于赫梯先王……‘某某某’,他曾因为‘小国的挑衅’,而‘仁慈地’收纳其为附庸国的典故。”
他脸上,那淡淡的微笑,再次浮现,这次,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胜利者的自信。他看着震惊中的穆瓦塔利,眼神中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
“而且……”拉美西斯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分享一个,他偶然间想起的、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我还记得,在那份补充条款,刚刚签订后的第二年……”
他看着穆瓦塔利,目光中闪烁着一种,仿佛在追溯历史的深邃。“……据我国史官的记录,贵国那位……‘伟大的先王阿叔尔’,似乎……因为在另一场边境冲突中,‘违背了’那份补充协定,私自增兵,试图‘抢占’……更多的牧场资源……”
拉美西斯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和“轻描淡写”的意味。“……最终,在那场冲突之后,为了表示对他‘失控式扩张’的‘惩罚’,以及……出于对两国‘和平’的维护……他代表赫梯……向我国……‘赔偿’了……整整三百头肥美的牛羊,以及……五十袋……沉甸甸的黄金。”
“不知……王子殿下……您是否……也同样……记得……这段……‘小小的’……历史?”
拉美西斯的声音,在说完这番话后,最终落下。然而,他所带来的冲击,却如同惊雷般,在整个宴会厅炸开。
穆瓦塔利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僵在了脸上。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赤裸裸的羞辱。
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原本精心策划的,想要利用一份冷僻、却对埃及不利的历史条约,来给拉美西斯一个“下马威”,让这位年轻的王储,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成为众人的笑柄。孰料,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埃及王储,不仅对那份他本以为早已被人遗忘的“补充条款”了如指掌,更是……而且,他竟然还能在事隔百年之后,准确地、毫不含糊地说出,赫梯先王因为“违背协定”而向埃及“赔偿”的详细数字!
三百头牛羊,五十袋黄金!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个古老国家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更是赫梯先王,在历史上的一个“污点”——一个被埃及记载下来的,关于赫梯“背信弃义”,而后遭受“惩罚”的历史。
这不仅仅是揭了穆瓦塔利的短,更是……揭了他先祖的短!将他引以为傲的赫梯“悠久历史”,直接变成了……一个关于“背信弃义”和“赔款”的笑话!
穆瓦塔利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原本红润的面颊,瞬间泛起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他的双眼,猛地睁大,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说出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所设计的陷阱,如同变成了一把精准射向自己的箭,让他瞬间进退两难,无地自容。
*
“砰!”
一声清脆而短暂的响声,打破了全场的死寂。是拉美西斯,他从容地,将自己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放在了案几之上。
在埃及的官员们,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臣们,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看向拉美西斯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赞,以及……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狂喜。
“哦……我的天……”一位年长的埃及财政大臣,激动得几乎要站不起来,他抓住身边同僚的手,喃喃说道,“王储殿下……他……他竟然……他竟然记得那么详细的赔款数字!”
“这……”另一位曾任边境官员的老将军,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拉美西斯,眼中充满了赞许与欣慰,“这简直是……如同亲身经历过那场交易一般!他的记忆力……他的智慧……真是……前所未有的!”
压抑的喝彩声,如同山洪爆发般,从埃及官员的席位上,此起彼伏地涌起。那些原本因为穆瓦塔利的刁难而紧张不安的情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属于“胜利”的喜悦所取代。他们看向拉美西斯的目光,从之前的担忧,变成了深深的尊敬,甚至是……狂热的崇拜。
普塔赫摩斯,这位老者,一直静静地坐在席间,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欣慰而骄傲的光芒。他看着拉美西斯,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对这位年轻王储,最深刻的赞许和认同。他知道,今晚,拉美西斯不仅仅是赢下了一场“宴会上的辩论”,更是赢得了,整个埃及贵族阶层的尊重与认可。
拉美西斯,这位年轻的王储,他并没有因为现场的喝彩声而得意忘形。他只是微微站起身,目光从那些激动的埃及官员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他的目光,重新缓缓地,落回到了穆瓦塔利王子身上。
他举起了手中,那被重新放下的酒杯,朝着穆瓦塔利的方向,做了一个,极为得体的、却又尽显胜利者风度的致意。他的笑容,此刻,不再是之前的客套,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而自信的从容。
“王子殿下。”拉美西斯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结束一场辩论的尾音,“希望,今晚的宴会,能够继续……愉快地进行。毕竟,历史的篇章,总是需要……共同的回顾,才能……更加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他的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胜利者应有的姿态。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苏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嘴角,也同样露出了一个欣慰而满足的笑容。她看到拉美西斯,从一个略显稚嫩的王储,成长为一个能够沉着应对挑战、并且以智慧反击的领导者。她为他感到骄傲。
然而,在那份欣慰的笑容之下,她却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却又清晰可辨的悸动。那是一种,如同电流般游走的、细微的虚弱感,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
她知道,这是“剧透”的代价,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来临了。她为拉美西斯的胜利感到高兴,这份高兴,如同甘霖般,滋养着她的内心。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所付出的,或许比任何人都要多。这份代价,如影随形,她必须,在未来,继续默默地承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