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说辞,也被他用在了那些因为“新政”而利益受损的地方贵族身上。一封封用暗语写就的密信,被巧妙地,藏在了运往各地的商队货物之中。有的藏在陶罐的夹层里,有的写在昂贵布匹的衬里上,有的甚至记录在了被当做祭品送往地方神庙的牛羊的皮毛标记里。
信中,他极尽挑拨之能事,控诉拉美西斯的新政,是如何剥夺他们世袭的土地与奴隶,是如何动摇他们统治地方的根基,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苏沫这个“妖后”的枕边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在信的结尾,如此写道,“今日,他能为了一个女人,牺牲我们的利益;明日,他就能为了他的‘宏图霸业’,将我们所有人,都送上祭坛!”
除了军方和地方贵族,神庙中那些坚持传统、对苏沫这个“神使”的身份本就充满敌视的顽固派祭司,也成了他拉拢的目标。他许诺,只要事成,便会立刻恢复神庙过往所有的特权,并且,会将苏沫那个“妖女”,绑在火刑柱上,当众烧死,以“净化”被她玷污的神权。
一个由失意军头、落魄贵族和顽固祭司组成的、脆弱却又致命的“复仇者联盟”,在阿赫摩斯的秘密串联下,悄然成型。
然而,阿赫摩斯心中非常清楚,仅凭这点藏在阴沟里的力量,想要撼动拉美西斯那日益稳固的统治,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们的力量,最多,只能在底比斯城内,制造一场有限的混乱。而拉美西斯,只需要动用驻扎在城外的王室主力军团,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碾得粉碎。
他需要外援。一支强大的、足以与埃及主力军团相抗衡的、决定性的力量!
这个念头,让他在书房里,彻夜不眠,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埃及西部边境之外,那片广袤而贫瘠的沙漠之上。
利比亚。
那些如同沙漠饿狼般,世代与埃及为敌,对富庶的尼罗河三角洲虎视眈眈的利比亚部落!
一个最大胆、最疯狂、也最恶毒的决定,在他的心中,破土而出。
引狼入室!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连阿赫摩斯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已经不是权臣的谋逆,这是……彻头彻尾的卖国!他脚下站立的,是他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的土地,他血管里流淌的,是埃及人的血液。若是将外族引入国境,即便最终侥幸成功,他也将成为埃及历史上,永世不得翻身的、最大的罪人!
可是……他又想到了自己那屈辱的、可以预见的未来。
罪人?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像条狗一样,被拉美西斯清算,死得窝囊无比,倒不如,赌上这所有的一切,拉着整个埃及,做他最后的陪葬品!
“哈哈……哈哈哈哈……”书房里,响起了他低沉而压抑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疯狂,与最终的、彻底的决绝。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他坐回书案前,点燃了油灯,铺开一张崭新的莎草纸,开始起草他那封足以颠覆整个王国的、出卖灵魂的国书。
他向利比亚最大部落的首领卡普尔,许下了足以让任何一头沙漠饿狼都无法拒绝的筹码——事成之后,他不仅会奉上足以让整个利比亚部落挥霍数十年的黄金与粮食,更会以新任摄政王的名义,将西部边境,包括锡瓦绿洲在内的三座重要城池,以及周边所有附属的土地,永久性地,割让给他们!
而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他会提前,将这三座城池最详细的城防图、军队的换防时间表、以及粮草库的具体位置,作为“定金”,送到卡普尔的手中!
这已经不是引狼入室了,这是彻彻底底地,为饿狼,打开了自家的大门,并且,亲手奉上了锋利的餐刀!
数日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阿赫摩斯最信任的亲信,一个名叫萨布的、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打扮成了一个普通的行脚商人,牵着一头瘦弱的骆驼,趁着夜色,从底比斯最偏僻的西城门,悄然溜了出去。
在他的贴身衣物里,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便是那几张足以让千万埃及军民,尸骨无存的,罪恶的城防图。
在城外三十里处,一处早已约定好的、被废弃的驿站里,他见到了利比亚部落派来的使者。那是一个脸上刺着蝎子图腾的、目光如同秃鹫般锐利的彪形大汉。
双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交换了预设的暗号。
“沙漠的风,带来了法老的仁慈。”萨布压低声音说道。
“饥饿的狼,只渴望甘美的血肉。”利比亚使者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如同砂石般粗粝。
暗号对上。
萨布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递了过去。
利比亚使者接过,打开,借着微弱的月光,只瞥了一眼那上面熟悉的埃及军事符号,眼中便爆发出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告诉你的主人,”他将城防图小心地揣入怀中,拍了拍萨布的肩膀,“我们的勇士,已经等不及,要去品尝尼罗河的甘泉了。”
双方一拍即合。
当萨布的身影,重新消失在返回底比斯的夜色中时,一场由内而外、旨在颠覆整个埃及王朝的巨大阴谋,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阿赫摩斯,这只被逼入绝境的、衰老的蝎子,已经将他那淬满了剧毒的尾刺,高高地,扬了起来,准备蜇出他生命中,最恶毒,也最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