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这位最信赖也最骄傲的首席谋士,此刻正像一个遇到了人生最大难题的稚嫩学生一样,谦卑地、毫无保留地向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请教着治国的根本难题。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嫉妒或是不悦,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骄傲与欣慰。
“普塔赫摩斯……你终于彻底明白了。”他在心中默默地想道,“苏沫为我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两个解决问题的‘奇迹’。而是一种全新的、能够从根源上看到问题本质的、伟大的‘思维方式’。这,才是我这个帝国的君主,最最需要的、无可估量的无价瑰宝!”
苏沫静静地听完普塔赫摩斯的陈述,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份政务报告。那上面记录的械斗次数、伤亡人数,以及农民们充满怨恨的申诉,都让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知道,这是普塔赫摩斯对她的终极考验,也是她能否真正地将自己的影响力,从“技术层面”彻底渗透到这个古老国家“制度层面”的、至关重要的一战。
她在脑海里将那些曾经学过的、关于“宏观经济学”与“税法原理”的最基本常识迅速地过了一遍,然后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在长久的、让普塔赫摩斯几乎快要屏住呼吸的沉吟之后,她才缓缓地、清晰地开口了。
“首席谋士,”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澈,如同一泓月光下的泉水,瞬间便抚平了普塔赫摩斯那颗焦躁不安的心,“或许,我们从一开始,看待这个问题的根源,就想错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份报告的标题上。
“我们征税的依据,或许,根本就不应该是那片土地的有形之物,也就是它的‘大小’。”
“而应该是那片土地的无形之物,也就是它能够为我们带来的‘产出’?”
“按产出……定税率?”
这七个字,仿佛是创世神卜塔用神言念出的咒语,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金色闪电,狠狠地、瞬间劈开了普塔赫摩斯脑海中那片被“祖制”与“传统”禁锢了数十年的、厚重而混沌的迷雾。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记了。
苏沫没有停下,她继续用一种循循善诱的、条理分明的语气,将这个对于现代人而言无比简单但对于这个时代却如同神谕般的原则,娓娓道来。
“是的。我们可以派遣最专业、最公正的书记官与农官,组成专门的队伍,去丈量全国的每一片土地。然后根据它们的肥沃等级、灌溉条件的优劣、以及历年的平均产量,来综合地进行评估,以此为基准,将所有的土地划分为不同的等级。最后,再为这些不同等级的土地,制定不同的、阶梯式的税率。”
她停顿了一下,给普塔赫摩斯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最肥沃的土地,因为它产出最多,理应为法老和国家缴纳最多的税赋;而那些贫瘠的土地,因为它产出最少,则缴纳最少的税赋。肥地多缴,瘦地少缴。这,岂不更为公平?”
公平!
公正!
还能激励人心!
普塔赫摩斯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无比清澈的能量洪流给彻底冲刷了一遍!他瞬间便想通了所有、所有的关节!这个方法不仅仅是完美地解决了眼前的“公平”问题!它更是一个能够从根源上激发整个国家农业生产积极性的、伟大的、天才般的制度!
那些拥有贫瘠土地的农民,为了能够少缴税赋,甚至是为了能够晋升到更低的税率等级,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改良自己的土地!去学习那些能够提高产量的全新耕作方法!而那些拥有肥沃土地的贵族,为了维持自己的高收益,也势必会更加精心地去耕耘自己的田地,以防因为懈怠而导致产量下降!
这是一个完美的、生生不息的良性循环!
“……天才!这……这简直是只有智慧与律法之神托特才能想出来的、天才般的构想啊!”
普塔赫摩斯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他看着苏沫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世间一切规律的、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那股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澎湃的敬意!
他对着苏沫,再一次行了那个最最崇高的、深深的大礼!这一次,他那花白的头颅,几乎要深深地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地板!
“苏沫女士!请务必接受我普塔赫摩斯最最崇高的敬意!从今日起,我愿永远追随您的智慧,为法老,为埃及的繁荣,献上我这把老骨头所剩下的一切的一切!”
苏沫在内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里那些最基本的原则,到哪里都还挺适用的……”
她微笑着,亲自上前,将这位几乎可以做她祖父的、令人尊敬的老人搀扶了起来。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罢了。如何将它变为能够真正运行的、完善的法律,还需要首席谋士您那无与伦比的才干与智慧。”
普塔赫摩斯带着一个全新的、足以改变整个埃及国运的思路,容光焕发地离开了。他的背影,比来时挺直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扛起了万丈豪情。
寝宫之内,重新恢复了深夜的宁静。
拉美西斯从身后缓缓地走上前来,用他那强壮有力的臂膀,轻轻地、珍视地,从背后拥住了苏沫那纤细的、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体。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她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颈窝里,嗅着她发间那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用一种带着无限感慨与化不开的爱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着:
“先是梅杰杜……那个最顽固不化的神权代表。”
“现在又是普塔赫摩斯……这个最理性自负的政权核心。”
“苏沫……我的神女……你正在用你独一无二的智慧,为我亲手编织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强大的黄金帝国。”
他收紧了自己的臂膀,那力道充满了占有与守护,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而我……只想为你,用这个帝国所有的力量与荣光,去建造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