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拉美-西斯还沉浸在她那个假设所带来的、逼真的压迫感中时,苏-沫已经转身,从殿角的一个大木箱里,抱出了一大堆沉甸甸的、散发着陈旧墨水味道的莎草纸卷宗。
“这些,是我让普塔赫摩斯大人,连夜从王家图书馆最深处的档案库里,为你调阅出来的。”她将那些卷宗,在地图旁的另一张桌子上,缓缓铺开,“这里面,是过去整整五十年,我们埃及所有大大小小的神庙,关于尼罗河每一次泛滥的日期、水位、以及影响范围的,最详尽、最原始的水文观测记录。”
拉美-西斯走上前去,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来看这里。”苏沫指着其中一卷明显有些年头的、由孟菲斯神庙记录的卷宗,“你看,第三十八年前的秋天,泛滥期,比往年整整推迟了十二天,导致下游部分地区耕种延误。再看这里,”她又指向另一卷来自底比斯本地的记录,“二十七年前的夏天,同样,泛滥期,无预兆地,提前了五天,水位也比往年略高,冲毁了东岸几片地势较低的亚麻地。”
她一卷一卷地,为他指点,为他解读。
“你看到了吗?拉美-西斯。所谓的‘异常’,所谓的‘神怒’,其实,在我们这条母亲河那漫长的、以千年为计的生命长河之中,一直都在反复地、不断地出现。它不是神罚,它只是……自然规律之中,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小范围的波动而已。只不过,以往,这种波动的解释权,被牢牢地掌握在了神庙和祭司的手中。他们可以将其解读为丰收的预兆,也可以,将其解读为……末日的警告。”
拉美-西斯看着那些泛黄的莎草纸上,那一个个清晰的、记录着历史真相的古老文字,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种前所未有的、醍醐灌顶般的清明之感,瞬间便贯穿了他的整个灵魂!
他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苏沫,正在递给他的,是一柄最锋利的、足以斩断一切神学绑架的……名为“事实”与“历史”的宝剑!
“所以,”苏沫的声音,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冷静而强大的力量,“当阿赫摩斯,试图用虚无缥缈的‘神罚论’来攻击你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去跟他争辩神明究竟有没有发怒。因为,在那套话语体系里,你永远赢不了他。”
她取过一张干净的莎草纸,用蘸了墨的芦苇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充满了力量感的关键词。
她将那张莎草纸,递到了拉美-西斯的手中。
“你要做的,是为他,也是为你自己,精心准备好一个,应对的‘剧本’。这是我为你总结的,反击三部曲。”
“第一,”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保持绝对的冷静。无论他说得多么煽情,无论有多少人附和他,你,都绝对不能被他激怒。君王的愤怒,是最后的武器,而不是开场的表演。你要让他一个人,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唱完他那出精心排练的独角戏。你的沉默,就是对他最好的蔑视,也是积蓄你自身威严的、最好的过程。”
“第二,”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避开他为你设下的、关于‘神罚’的逻辑陷阱。将所有虚幻的、形而上的问题,全部都给我,转化为具体的、务实的、可以量化的数据与事实!他谈天,你就说地!他论神,你就问人!用最精准的数据,去瓦解他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感性的煽动。”
“第三,也最最关键的一步。”苏沫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如同狐狸般的智慧光芒,“反客为主,将解决问题的责任,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重新抛还给他!他不是攻击者吗?好,我就把他,变成一个被动的、焦头烂额的执行者!让他为他自己所煽动起来的民意,去负责到底!”
拉美-西斯低着头,死死地,看着手中那张莎草纸上,那几个虽然笔迹娟秀、却字字千钧的关键词。
“静默”—“数据”—“反制”。
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融化掉的、滚烫的爱意与心痛。
“她……她总是能比我看得更远……她知道我将来会遇到什么,她知道我的敌人会如何攻击我……她不仅是在教我如何去治理这个庞杂的国家,她更是在……更是在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即使将来没有了她在我身边,也能够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惊涛骇浪的、真正的法老……”
一个让他心脏猛然抽痛的念头,无法抑制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她……她是不是……在为她的离开,做最后的准备……”
这个念头,像一根最尖锐的冰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感到了一阵几乎要窒息的疼痛。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更没有去问。
他只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将那份蚀骨的酸楚与恐惧,死死地压回到了心底。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深邃的黑眸,深深地、深深地,望进了苏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认真与专注,将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策略,都如同神圣的誓言一般,牢牢地、永久地,镌刻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
“画面,切回此刻的议政大殿。”
拉美西斯看着阶下那个哑口无言、窘迫万状的阿赫摩斯,他的心中,再次清晰无比地,回响起了苏沫昨夜,在他耳边说过的、那些充满了智慧与远见的话语。
他知道,今天这一场看似凶险无比的仗,其实,从昨天深夜,在那张巨大的埃及地图之前,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已经赢了。
至少,是赢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一回合。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此刻并不在朝堂之上,却仿佛又无处不在的、在幕后,为他一点一点铺就了这条荆棘王道的……奇迹般的女子。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了大殿那高高的门楣,越过了那层层叠叠的宫墙,遥遥地,望向了后宫深处,那个属于她的、安静的宫殿的方向。
那原本冰冷而锐利的、属于君王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悄然融化。
化作了,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无边的坚定,与……足以溺毙整个世界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