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禀陛下……”信使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是的,陛下!受灾的,主要是下游的乌姆村和……和萨伊斯村,这两个村子,正好……正好就在尼罗河的一个大拐弯处,地势……地势是最低的……”
“很好。”拉美西斯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第二个问题。被洪水冲毁的土地,究竟有多少亩?这些被冲毁的土地,占了你们整个诺姆总耕地面积的,几成?”
“这个……这个……”信使努力地回忆着,“具体的亩数,小人……小人记不清了……但是,诺姆长官大人统计过,大概……大概不足当地总田亩的……一成。对,不到一成!而且……而且大部分,都……都是刚刚种下豆子、用来养地的休耕地……”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拉美西斯的声音,倏然变得无比严肃,“除了土地被淹,当地的人员和牲畜,是否有伤亡?”
“没有!绝对没有!”信使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陛下!万幸!因为洪水来得虽然急,但并不是最高水位的那种,所以……所以没有冲毁房屋!只是淹了田地!我们诺姆,无一人伤亡!连一头牛都没有损失!”
问完了。
三个问题,三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拉-美西斯缓缓地收回了目光,再次转向了阶下那群已经因为这几个具体的、务实的问题,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大臣们。
他那逻辑清晰如刀锋般的分析,便随之而来。
“各位,想必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属于王者的自信,“第一,此次受灾的范围,非常集中,仅仅局限在河道拐弯处的传统低洼地带。普塔赫摩斯大人,”他突然点名,“请您告诉大家,根据王家图书馆的历史记载,这样的局部泛滥,在我们埃及的历史上,是否真的绝无仅有?”
被点到名字的首席谋士普塔赫摩斯,立刻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用他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朗声回答道:“回禀陛下!根据史料记载,尼罗河下游三角洲地带,因其复杂的水文情况,几乎每隔数十年,便会发生一次类似规模的、非典型的局部洪水,这……这确实在历史的正常波动范围之内。”
“第二点!”拉美西斯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被冲毁的田地,不足当地总田亩的一成!而且,被毁的,大部分还都是本该抛荒的休耕地!这对于我们整个下埃及,乃至于全埃及今年的粮食总收成而言,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而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第三点!”他的目光,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再次狠狠地劈向了阿赫摩斯那张已经开始有些挂不住的老脸,“在此次所谓的‘天灾’之中,我们埃及的子民,无一人伤亡!他们的房屋,他们的牲畜,都安然无恙!”
拉美西斯缓缓地从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身后那巨大的、象征着太阳神拉的金色圆盘的映衬下,投下了一片充满了压迫感的、巨大的阴影。
“现在,就请我们尊敬的、能够聆听神谕的首席神官大人,来告诉我。”他的语气,突然之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质问!
“如果这,真的是我们伟大的、仁慈的尼罗河母亲,对我们降下的‘神罚’……那这所谓的神罚,未免也……太‘温柔’、太‘仁慈’了些吧!”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史为证,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瞬间便将阿赫摩斯之前所构建起来的、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神罚论”的空中楼阁,给冲击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不同。之前,是充满了质疑与动摇的压抑。而这一次,却是被君王那强大的、不容置疑的理性与逻辑所彻底折服的……敬畏!
许多原本被阿赫摩斯煽动得热血上头的官员,此刻都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过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与后怕的神色。
是啊……法老说得没错。
淹了几片无关紧要的休耕地,连一个人员伤亡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天神之怒”?这要是神罚,那埃及的众神,未免也太过“和蔼可亲”了。
拉美西斯看着阶下众人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缓缓地走下王座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面色已经开始阵青阵白的阿赫摩斯面前。
他没有再去看他。
而是用一种充满了担当与决断的、属于真正君王的声音,对着满朝文武,下达了命令。
“比起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去揣测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意。我,你们的法老,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立刻、马上,去救助那些我们正在遭受着洪水困扰的、无辜的子民!”
他猛地转过头,用他那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锐利火焰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阿赫摩斯!
“阿赫摩斯大人!”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的商量余地,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上级对下级的、冰冷的命令口吻!
“既然你如此地为国担忧,如此地为民请命。那么,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为埃及分忧的机会。”
“我命令你,立刻带领神庙的官员,协同财政部,给我想出一个具体的、详尽的、能够即刻施行的赈灾方案来!包括如何安抚民众,如何补偿他们的损失,以及……如何加固他们的堤坝,以防止下一次的洪水!”
“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
拉美西斯这番有理有据、避重就轻、最后甚至反将一军的发言,如同一次最精准、最凌厉的绝地反击!
他不仅轻松地化解了那看似无解的“神罚论”,更是巧妙地将皮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君王命令的方式,狠狠地、狠狠地,踢回到了始作俑者阿赫摩斯的脚下!
你不是悲天悯人吗?你不是为国分忧吗?好啊!别耍嘴皮子了!拿出实际行动来!你去给我赈灾!
阿赫摩斯,这位在埃及政坛之上纵横了数十年、玩弄权术于股掌之中的老狐狸,此刻,被拉美西斯这最后一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冰冷的质问,给噎得……一时语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老脸,在满朝文武那充满了敬畏、同情、甚至是嘲弄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之下,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如同开了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