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呼海啸一般的、发自肺腑的狂热呐喊,如同尼罗河泛滥期最汹涌澎湃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议政大殿之内那每一根雕刻着神圣铭文的巨大石柱,激荡起阵阵嗡鸣的回响。
“法老英明!法老英明!”
“感谢神恩!感谢众神降下的考验!”
跪伏于地的满朝文武,此刻早已不再有先前的半分迟疑与动摇。他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眸里,剩下的,只有对君王那超凡智慧的、最纯粹的崇拜,以及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关于“神罚”与“考验”的顶级博弈落幕之后,那种尘埃落定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狂热。
整个朝堂的舆论,整个埃及上层建筑的意志,在经历了普塔赫摩斯那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事实支撑”,以及梅杰杜那如同苍穹般浩瀚无垠的“神学加冕”之后,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绝对统一的钢铁洪流。
而这股洪流所朝拜的、唯一的、绝对的中心,便是那高高的王座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金字塔顶端那颗永恒闪耀的北极星般,沉稳、冷静、并且散发着令人敬畏光芒的、年轻的君主。
拉美西斯,静静地,端坐在他那巨大的黄金王座之上。
他用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的鹰隼之目,平静地,俯瞰着阶下这片由臣服与敬畏所构成的、广阔的海洋。
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由他,这位经历了“考验”,并被证明了拥有着“非凡智慧”的法老,来为今天这一场,由他的政敌精心策划,却最终沦为了他个人完美表演舞台的、有惊无险的朝堂辩论,做出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总结与裁决了。
他缓缓地,从那张象征着上下埃及至高神权的王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但就在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完全站直的那一瞬间,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练、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的、纯粹的君主威压,便如同无形的、拥有着实质性重量的潮水一般,轰然之间,从他的身上,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那股强大的气场,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宏伟的议政大殿!
那原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拥有着绝对权威的大手给轻轻按下了一般,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充满了敬畏与期待的寂静之中。所有跪伏于地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头颅,埋得更低、更深,仿佛多承受一丝来自王座之上的目光,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足以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僭越。
拉美西斯缓缓地走下台阶,他那双由纯金打造的、镶嵌着名贵宝石的华丽凉鞋,踩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声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如同丧钟般、精准地敲击在阿赫摩斯那颗早已冰凉的、绝望心脏之上的声响。
他走到了大殿的中央,走到了那依旧孤零零地、如同两座即将被历史洪流所彻底冲垮的、腐朽雕像般的,阿赫摩斯和他那最后的、早已面无人色的党羽面前。
但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他那洪亮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力量的、属于最终胜利者的声音,向着他那早已彻底臣服的整个朝堂,宣布了他的最终裁决。
“首席谋士普塔赫摩斯,已经用那些来自于我们伟大祖先的、无可辩驳的事实卷宗,向我们所有人,清晰地证明了,‘轮作法’,在面对自然灾害之时,那出人意料的、卓越的有效性。”
“而我们尊敬的、能够聆听神谕的梅杰杜大祭司,也同样,用他那充满了无尽智慧的言语,为我们,阐明了我们伟大神明的、真正的旨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内,激起阵阵威严的回响。
“那么现在!”他的语调,猛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君王的、绝对的决断之力!
“我,你们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在此,向众神,也向我所有的子民,郑重宣布!”
“自今日起!‘轮作法’,将不再仅仅是一项试行的新政!它,将作为一项,能够强国富民的、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本国策!在上下埃及,所有具备条件的土地之上,以最坚定的、最不容置疑的决心,彻底地、全面地,推行下去!任何的质疑,任何的阻挠,都将被视为,是对我本人意志的违抗!是对我们伟大神明‘考验’的亵渎!”
这番充满了力量与决心的宣言,如同一道创世的金色闪电,瞬间便点燃了阶下所有人心中的那片狂热的、早已在熊熊燃烧的崇拜之火!
“万岁!法老万岁!埃及万岁!”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更加发自肺腑的、雷鸣般的山呼!
这一次,他们所呼喊的,不仅仅是法老的名号,更是对一项,即将在他们的君王那坚定的意志之下,被彻底推行的、伟大的、划时代的国策的,最崇高的敬意与期盼!
拉美西斯缓缓地抬起手,向下轻轻一压。
那雷鸣般的山呼,便如同被最精准的指挥家所操控的交响乐团一般,再次,于瞬间,归于了寂静。
整个朝堂的节奏,早已被他,完美地、彻底地,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宣布完了那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决定之后,拉美西斯这才缓缓地、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有空闲注意到一般,将他那深邃的、已经收敛起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冰冷平静的目光,落在了他面前那个,面如死灰、浑身都在因为极致的恐惧与羞辱而微微颤抖的、他的老对手——阿赫摩斯——的身上。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心,都再次,被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正戏之后的“加餐”!对失败者的“清算”!终于要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一场严厉的、甚至是血腥的惩罚,即将如同拉神的怒火一般,降临到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沦为跳梁小丑的首席神官的头顶之上。
剥夺神职?流放边疆?还是……直接赐死?
然而,拉美西斯接下来的处理方式,却完全地,彻底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他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充满了无尽意味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至于……我们尊敬的,阿赫摩斯大人嘛……”他的声音,变得出人意料的轻柔,就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个刚刚还企图颠覆他统治的政敌,而是在关心一位,值得尊敬的、为国操劳的年迈长者。
“您今天,在朝堂之上的这一番话,虽然……嗯,在某些细节的认知上,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偏颇。”
他轻描淡写地,用一句“小小的偏颇”,便将阿赫摩斯那堪称是“谋逆”的言论,给轻轻地、不痛不痒地,带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