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堪称是惊心动魄、却又以拉美西斯单方面压倒性胜利而完美收官的朝堂辩论,其后续所带来的巨大余波,就如同在平静的尼罗河心,投下了一块足以撼动神庙基石的巨岩,迅速地,以底比斯王宫为中心,向着整个上下埃及的权力阶层,扩散开来。
年轻的法老,用他那远超年龄的、冷静而锐利的政治手腕,以及那堪称是“神来之笔”的、对失败者阿赫摩斯的“仁慈”发配,不仅彻底巩固了他那刚刚因为推行新法而略有动摇的无上权威,更是为他自己,赢得了一份比黄金和青金石,还要更加宝贵、也更加坚不可摧的东西——敬畏。
一种,发自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对一位真正的、成熟的君主,所应该拥有的、最纯粹的敬畏。
而作为这场巨大胜利背后,那位真正的、运筹帷幄的“帝师”,苏沫,虽然并未亲临那场辩论的现场,但她的名字,以及她那充满了神秘东方智慧的“轮作法”,却也随着那些从议政大殿之中,流传出来的、越来越神乎其神的各种版本的故事,一同,被镀上了一层,近乎于“神话”的耀眼光环。
一时间,整个底比斯王宫之内,无论是高傲的王室贵胄,还是卑微的底层仆役,但凡是提起那位来自遥远异邦的、法老心尖上的神女大人,言语之间,早已不再有先前的半分嫉妒与猜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崇拜与深深忌惮的、复杂而统一的敬畏之情。
苏沫的寝宫之内,此时,便正洋溢着一种,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巨大胜利之后,那种理所应当的、轻松而愉悦的氛围。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宽大的、由莎草纸精心糊制的窗格,懒洋洋地,洒落在光洁如镜的石板地面之上,将空气中那些飞舞着的、细小的金色尘埃,都照耀得一清二楚。
苏沫正斜倚在一张铺着柔软亚麻垫子的雪松木卧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枯燥的、关于古埃及草药学的莎草纸卷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而她身边最亲近、也最忠诚的侍女阿尼娅,则正蹲在她的脚边,一边用她那灵巧的双手,为自己的主人,轻轻地捶打着那双因为长时间站立推演地图、而略显疲惫的小腿,一边,用一种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极致的兴奋与骄傲的语气,叽叽喳喳地,向她汇报着自己今天上午,从宫中各处,所听来的“辉煌战报”。
“主人!主人!您是没听到啊!”阿尼娅那张原本因为出身卑微、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的小脸上,此刻,正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激动,而泛着一层健康而动人的红晕。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如同看到了神只降临凡间一般的、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崇拜星光。
“现在,现在整个王宫里,上至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室书记官,下至我们这些负责打扫庭院的仆役,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说!都在说法老陛下,能够得到您的辅佐,简至……简直就如同我们神话里的荷鲁斯神,被智慧之神托特,亲自赐予了,能够看破一切虚妄的,‘乌加特之眼’一样!”
“还有还有!”她似乎是觉得,仅仅一个比喻,还远不足以形容自己内心的激动,连忙又补充道,“他们还说!说法老陛下,原本就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最雄壮的、代表着王权的神鹰!而您,主人!您就是,由拉神亲手为他编织的、那对能够让他,轻易地,掀起风暴、飞越沧海的……神圣的、金色的羽翼!”
听着自己这个天真烂漫的小侍女,那充满了夸张想象力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肉麻”的吹捧。苏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无奈而宠溺的、浅浅的微笑。
她伸出手,轻轻地,用指尖,点了一下阿尼娅那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发烫的光洁额头。
“你呀你,就听他们在那儿胡说八道吧。我不过是,提了几个小小的建议而已。真正能够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之上,镇住那群老狐狸的,还是得靠拉美西斯他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属于法老的强大气场和决心。”
“才不是呢!”阿尼娅立刻撅起了她那小巧的嘴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反驳道,“我不管!反正,在阿尼娅的心里,法老陛下固然英明神武,但是,我的主人您,才是那个,能够让他变得更加英明神武的、最最最厉害的智慧神女!”
“您是不知道!”她眉飞色舞地,继续分享着自己的见闻,“那些之前,因为嫉妒您,而在背后,偷偷说您坏话的、别的宫殿里的侍女!现在,一个个的,见到我,都恨不得绕着道走!就算实在避不开了,那也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呢!”
“这感觉……这感觉实在是……实在是太棒了!”
看着阿尼娅那一脸“小人得志”般的、可爱又好笑的骄傲模样,苏沫心中那因为连日来的紧张谋划、而一直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也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然而,就在她享受着这片刻的、风平浪静的温馨与宁静之时。
一个,极其细微的、却又让她那早已因为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而变得无比敏锐的神经,下意识地,微微一跳的“不和谐”音符,悄然地,出现了。
一名负责后宫所有侍女仆役人事调配的、上了年纪的胖女官,正带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身材瘦小、低眉顺眼的陌生小侍女,恭恭敬敬地,走进了苏沫的寝宫大门。
“向伟大的、尊敬的神女大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那名胖女官,用一种谦卑到了近乎于谄媚的姿态,向着苏沫,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大礼。
“有什么事吗?塔芮。”苏沫认得她,这是一个在后宫之中,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老油条。
“回禀神女大人。”胖女官塔芮的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谄媚笑容,“是这样的。最近,宫中因为要为即将到来的‘丰收节’做准备,各处都在增加人手,所以……所以,负责洒扫的仆役,实在是有些……有些周转不开了。”
“而您这里,一直以来,都只有阿尼娅一个贴身侍女在服侍,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太过简朴,也太过辛苦她了。”她的目光,瞟了一眼旁边,因为突然被打断了和主人的亲密谈话、而显得有些不太高兴的阿尼娅。
“所以,老奴,便自作主张,从新来的一批仆役里,特意为您,挑选了一个,最手脚麻利、最沉默寡言的丫头,来暂时协助阿//尼娅,处理一些……嗯,比较粗苯的杂务。也好让阿尼娅,能够有更多的时间,来专心地,贴身服侍您这位,我们整个埃及,最最尊贵的人儿啊。”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无论是从关心苏沫的角度,还是从体恤阿尼娅的角度,都让人,挑不出半点的错处。
然而,苏沫她那比猎豹还要敏锐的直觉,却在这番看似完美的说辞之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违和感。
“越是这种,取得了巨大胜利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的、看似风平浪静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深海之中的暗流,悄无声息地,从她的心底最深处,缓缓地,浮了上来。
“就越是,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阿赫摩斯,那条看似已经被我,和拉美-西斯,联手踩住了七寸的、狡猾的沙漠毒蛇。他虽然,暂时被驱逐出了权力的中心。但是,一条濒死的毒蛇,在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往往,会用尽它全部的、最后的力气,发起一次,最出其不意的、也最恶毒的……反咬。”
苏沫的心中,警铃微作。但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的浅笑。
她不动声色地,用她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清澈的眼眸,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将自己那张瘦小的脸,深深地埋在胸前阴影里的、新来的小侍女。
对方的身上,穿着最普通、最粗糙的仆役麻衣。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因为长期从事粗重劳动,而留下的、细小的伤痕与粗糙的角质。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因为卑微与恐惧,而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毫不起眼的气质。
看上去,的确是,没有任何的异常。
或许……真的是我,太过敏感了吧。
苏-沫的心中,闪过了一丝自我安慰的念头。但那股,若有若无的、不祥的预感,却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般,在她的心头,萦绕不散。
***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黄金一般,将底比斯王宫那巍峨的轮廓,染成一片瑰丽的颜色之时。
那只,由苏沫所预感到的、一直隐藏在暗流之下的、淬满了剧毒的獠牙,终于,以一种,比她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方式,都更加猝不及及、也更加阴险恶毒的方式,狠狠地,咬了上来!
一队,由某位在朝堂之上,一向都与阿赫摩斯派系,走得极近的卫队长,胡尼,所亲自带领的王宫卫兵,如同凶神恶煞的豺狼一般,突然之间,气势汹汹地,闯入了位于王宫最偏僻角落的、底层仆役们的集体住所!
“奉法老之命!彻查宫中妖邪!”
卫队长胡尼,那张充满了横肉的、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冷酷。他高举着手中那份,不知是真是假的、盖有王室印玺的搜查令,用他那如同惊雷般的、粗暴的嗓门,大声地咆哮道:
“我等,接到可靠举报!有卑贱的仆役,胆大包天,竟敢在这神圣的王宫之内,行那恶毒无比的‘厌胜之术’!诅咒我伟大的、拥有着神圣血脉的王室成员!所有人!都给我待在原地!不许乱动!否则,格杀勿论!”
这番充满了血腥味的恐吓,瞬间,便让这片本就压抑而卑微的小小院落,彻底地,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结束了一天繁重劳作、正准备吃一点粗劣晚餐的仆役们,一个个,全都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他们如同受惊的羊群一般,下意识地,纷纷向后退去,为这些,平日里他们连接触资格都没有的、手持着锋利青铜兵刃的“大人物”们,让开了一条,宽敞的、充满了恐惧的通道。
而卫队长胡尼,则对他所造成的这种恐慌效应,感到十分的满意。
他的目光,如同饥饿的秃鹫,在人群之中,飞快地、精准地,扫视了一圈。然后,他将那只戴着厚重铜护腕的、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了那个,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彻底地,愣在了当场的、娇小而无助的身影!
“就是她!阿尼//娅!给我把她住的那个铺位,彻彻底底地,搜个底朝天!”
阿尼//娅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彻底的空白!
她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气势汹汹的卫兵,会突然闯到这里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指名道姓地,要搜查自己的东西?
“是!队长!”
两名身材魁梧的卫兵,立刻,狞笑着,大步上前!他们粗暴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早已吓傻了的其他侍女,然后,如同两头闯进了瓷器店的公牛一般,将阿尼娅那个,用几块破旧木板,和一些干草,所搭建起来的、简陋无比的床铺,给翻得,一片狼藉!
阿尼娅那几件,洗得都快要褪了色的、宝贝无比的换洗衣物,被他们,毫不怜惜地,扔到了肮脏的地面之上。她那个,用来存放着苏沫偶尔赏赐给她的一点点零钱的、小小的陶罐,也被他们,毫不客气地,“砰”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就在阿尼娅那双,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而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泪水的眼眸的注视之下!
其中一名卫兵,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宝藏一般,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充满了惊喜的尖叫!
“队长!找到了!在这里!就在她的床铺夹层里!”